首页 -> 2006年第2期

春天来到昙华林

作者:方 方




  华林的父亲姓吴,华林的大名就叫吴华林。华林的母亲不高兴这样的叫法,说难得喊清楚。华林的父亲说,自己的儿子就是叫一样的名字,也分得清。再说这样个叫法,也是好让他们将来不忘本。华林的母亲又说,起这样的名字,别人会说我们蠢。华林的父亲说,这叫蠢?我爸给我们兄弟起名字,大黑二黑三黑,我妹长得几白,还被叫了四黑。我爸爸那才叫蠢。华林的母亲斗不过丈夫,只好认了。倒是华林的舅舅从外地来,细听了六个外甥的名字后,惊道,想不到姐夫这么个粗人能起这么好的名字。
  这个评价让华林的母亲心里亮堂起来,舅舅在北京当干部,是读过书的人。以后华林的母亲喊几个儿子回家吃饭时,总是把他们的名字喊得响响当当。
  
  四 四月影会
  
  华林学摄影是初中毕业那年动的念头。
  那天华林与戈甲营的小四打了架。戈甲营是昙华林的一条小街巷,隔着华林家不多远。华林有一回骑自行车撞了小四的妹妹,虽然道了歉,小四的妹妹也表示了接受,但小四却总要跟华林过不去。华林是个小个子,小四年龄比华林小几个月,但小四却是个大个子。华林的架自然打输了,输得还有些惨。华林被迫趴在地上,按小四的要求说:大哥,饶了我这个王八蛋吧。还要连说三遍。戈甲营一帮小子都看到了这场面,个个笑得东歪西倒。小四坐在椅子上大笑,他仰身大笑得太厉害,以致椅子倒下,摔了一跤。摔到地上的小四索性不起,坐在地上巴掌拍着地继续大笑。华林回家后,心里便怀有一股仇恨。首先当然是恨小四,然后再恨他的母亲。他恨小四如此霸蛮,恨母亲为什么把他生得这么瘦小。瘦小无力的华林恨完后,却是满心无奈。他很想咽下这口气,但小四的笑声却不饶过他。它盘旋在华林的耳边,如针扎耳,久久不散。
  华林扛不住了,就去街上找他的二哥华昙帮忙。华昙在少林寺学过武术,拍《少林寺》电影的时候,华昙在一群练武的小和尚中抻过胳膊踢过腿。因为这个,华昙在昙华林是个名人。好一阵子,华昙从家里一出来,就有人指点他的背说,这个伙计拍过《少林寺》的电影。这一点,戈甲营的小四不会不知道。华林觉得,要治小四的威风,出自己的恶气,只有华昙出面了。
  华林找到华昙时,华昙正在武昌桥头下面跟人切磋武艺。华昙说,你先到周围玩个把小时再来。华林对武术没有兴趣,便在四周闲逛。逛到区文化馆时,他站住了。馆里正在举办一个叫什么“四月影会”的摄影展览。华林觉得这名字奇怪得很,他想了想,便走了进去。
  一进去华林就被那些照片惊呆了。
  华林原来以为摄影就是给人照相。他们家照过一张全家福,是专门过江去汉口铁鸟照相馆照的。这是他们家的第一张全家福。因为照相少,大家都有些紧张,脸绷得紧紧的。照相师傅便说,笑一笑,你们屋里格外特别,七叶一枝花呀。大家一想,可不是,六个儿子加上华林的父亲,刚好七个男人,女的却只母亲一个。可是母亲是一个老而难看的女人。说她是花,好像都有些对不起花似的。华林的父亲说,她像花?她像花根差不多。华林父亲的话音一落,一家人都笑开了。照相师傅便趁机“咔嚓”。照片的效果极其好,全家人都笑得那么舒心自然。连老而难看的母亲也笑得果如一枝花。华林认为,那个照相师傅就是摄影家。照片就像家里的全家福一样的。
  可是摊在他眼前的“四月影会”的照片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可它是怎么回事,华林却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坐在嘉诺撒小教堂在看黄昏的光影流动一样。他的心在那一刻安静得不想喘息,干净透澈得有如没有云彩的天空。这是华林的幸福境界。而现在,站在一幅幅照片前,华林觉得自己又进入了自己那一刻的幸福境界。照片中的一切,距他仿佛非常遥远,却又仿佛就在眼前;仿佛与他全然无关,却又仿佛与他心心相印。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正在跟人说照片什么的。他说影调,说颗粒,说曝光,说焦距,说写意,说象征,说构图,说摒弃。他说了许多,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词,令华林晕眩,这是他闻所未闻过的语言。从旁边一个跟听的人那里,华林知道,这个瘦小的年轻人也姓吴,人们叫他吴老师。他就是个摄影家。这个展览是他弄来的。华林悄悄地走到吴老师的背后比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与他竟是一般高低。小四针扎般的笑声在此一瞬倏然消失。
  耳边清静下来的华林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小四个子大,让他打架吧,华昙有力量,让他习武吧。华林你瘦小,像这个吴老师,可是你能当个摄影家!这是华林的心在对他说话。华林知道,他的人生从此改变。
  华林甚至忘记了正在江边等着他的华昙,也忘记了关于小四的仇恨。
  
  五 海鸥的表达
  
  华林跟着文化馆的吴老师学了十几年的摄影。这期间,华林上完了高中,又读完了师范,最后他做了中学语文老师。一架海鸥相机一直如影随形地伴着他。吴老师说,机子的好坏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你的心对你拍摄对象的感觉,你抓拍的角度,你想要表达什么。或许你什么都不想表达,但镜头也代表着你的内心的情感。它是你的嘴巴,它代表你向外界说出你内心的东西。是俗是雅,是杂是纯,是闹是静,是脏是洁,你什么都不必说,它全都替你说出来了。
  华林本来就是一个寡言的人,他想这下好了,他多了一张帮忙的嘴了。他什么都不用说,便可以表达他的心了。
  高中毕业时,华林的舅舅送给华林一台海鸥照相机。华林的舅舅说,大姐家这六个孩子,我看来看去就华林会有出息。
  华林的父亲揪着华林的耳朵给舅舅细看,说我怎么看不出来?我看出来的就是他是我屋里最没得板眼的人,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华林的母亲说,就你那点板眼,怎么能看得出比你有板眼的人?华林的母亲并不喜欢华林,但她信任弟弟。弟弟在北京做事,对华林的母亲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板眼。虽然华林的舅舅只是北京无数机关中某一家机关的副科长。
  华林知道舅舅说这话的原由。因为舅舅是华林从火车站接回家的。在等待时,华林一直在翻看一本亚当斯的摄影作品集。亚当斯是个美国人,他的黑白影片拍得美轮美奂。你盯着他的照片仔细看的时候,照片上仿佛有什么魔力,让你发呆,让你久久痴想。华林接了舅舅,让舅舅替他拿书,他替舅舅拿行李。搭公共汽车时,舅舅便将拿在手上的书翻了几下。舅舅看不明白,但他立马晓得,这东西不是一般人可以看得明白的。舅舅向华林提了几个问题,这些问题很滑稽,但华林还是一一作了解释和回答。其实华林并没有很认真,因为华林觉得像舅舅这样的人,再怎么跟他说他也会闹不明白。华林只是转了一些词汇,影调呀颗粒呀层次呀什么的。像华林第一次听到这些词汇产生晕眩一样,舅舅也晕眩了。舅舅一晕眩,就晓得有大事发生。而舅舅这样常年走南闯北的人,一生能遇几回令他不懂甚至令他晕眩的事?舅舅想,不得了,这吴家,要出人才了。舅舅离家前,问华林最想要什么礼物。华林不敢说,他想要个照相机。可是照相机是贵重东西,开这份口要有勇气。舅舅拍着胸说,放开说,你就是要汽车,舅舅也答应你,不过得让我攒十年的钱。舅舅就一个姐姐,他把姐家的孩子看得很重,尤其是华林这样的人才。华林吭吭哧哧半天才说想要一台照相机。
  华林的话音刚落,华林的母亲就给了他一个巴掌。母亲说,亏你还真的狮子大开口。你怎么不要根针?你宰你舅呀?舅舅推开他姐姐,大声道,我就是在等华林开这个口。我晓得这东西对华林最重要,钱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就去买,买完我就上火车。还是华林送我。
  一家人都听傻了。华林的五个哥哥好几分钟都没能扭动脑袋。他们弄不懂华林用了什么魔术把舅舅搞掂。华林更是傻得厉害。他也不明白舅舅为什么会如此这般。华林想,难道我真的是个人才?这样华林就有了一台海鸥照相机。也是在这一年,华林考上了大学,虽然读的是师范,但在华林家,他却是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华林家那时并没有装电话,华林的母亲以电报的方式把消息告诉舅舅。舅舅回的也是电报。舅舅说,我早晓得会有这天,相机就是提前给的礼物。
  

[1] [3] [4] [5] [6] [7] [8] [9] [10]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