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春天来到昙华林

作者:方 方




  有舅舅这个榜样,华林的五个哥哥都慷慨地表示他们要支持华林这个人才。他们纷然问华林什么是他需要的。华林说,胶卷。哥哥们一商量,表示每人每年提供两个胶卷给华林。华林的父亲好感动,觉得想不到一个华林把六兄弟拧成一股绳,便加入了这种表示。华林的父亲也表示他算一份。这样一来,华林一年有12个胶卷的份额,几乎一个月有一卷。跟摄影家比起来,这真是太少了,可是跟业余的玩家们相比起来,这简直是多到天上去了。
  华林用他最初的胶卷,给父母和哥哥们拍了好多照片。他们到花园山上的天主教堂以及自家的门前拍了不少。当然全家人还一起走到长江大桥照相。哥哥们一半结了婚,两个有了小孩子,老四老五也有了女朋友,一家人走出门浩浩荡荡的,一眼望去,半条街都是他家的人。街坊们便都羡慕,说吴家真旺呀。然后都抢着跟华林的父亲和母亲打招呼,想要沾这一份旺气。华林的父亲从来都没有这样威风过,心里爽得一天嘴都没有合上。
  像华林这样玩摄影的人,给家人照相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华林照出的照片没一张废品。张张照片的清晰度好,角度好,背景也好,每个人的表情更好。照片洗出来时,早已搬到外面去住的五个哥哥都赶了回来,一家人争着传看,笑闹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华林四哥昙林的女朋友本来正跟昙林闹别扭,昙林正发愁用什么法子把她哄好。结果华林为昙林女朋友照了一张漂亮得不得了的相片,背景是长江大桥,阳光把昙林女朋友的脸照耀成金色,每个人拿着这张相片都惊叫着好漂亮呀。昙林让华林一下子洗了十张,昙林的女朋友拿着相片,立即消了气,扑到昙林跟前,在他脸上连连亲了几下,亲得昙林的父亲看不过去,大声咳嗽予以制止。
  那天晚上,华林的父亲才真正认识到,家里有个人才跟没有这样个人才完全不是一回事。躺在床上,华林的父亲郑重地跟华林的母亲说,国家总说要爱惜人才,我总是不晓得人才是么家伙,现在屋里有了个人才,真的蛮好咧。国家的话蛮有道理。华林的母亲说,人才个呵欠!你老吴家的幺儿子一个,他该做么事就得做么事,跟人才没得关系。华林的父亲朝他老婆翻了一个白眼,说女人真是没得见识。
  华林在阁楼里,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对话。他心里暖暖的。他想海鸥的这份表达,应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表达。
  
  六 风景在哪里
  
  华林一直在寻找他的风景。有如四月影会那样,他想拍出让别的人怦然心动的照片。但华林一直没有找到。每次去看别人的摄影作品,他都有窒息感。他无法加入同行们的交谈,只能自己踱到一边,甚至是在一个角落里,他才能够呼吸。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做得不好,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再怎么做,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心力,心里却没有满足。
  有一天华林去美术学院看一个法国人的摄影展览。那个法国人选择的主题是三峡,这是摄影家们拍烂了的选题。华林先以为这样的摄影展览只是一个法国人讨好中国当局而已。可是当华林站在那些作品面前时,他有点傻了。惊讶得嘴巴都拢不上去。照片是黑白的,那的确是三峡,但那却不是中国人常态眼光中的三峡。建筑工地的材料和现场,从质地到图形,经过了这个法国人的眼睛和心灵,全都变成了艺术。它们从他的镜头里走出来,走到了墙面上,那么淡定,却又那么富于激情。华林从上面看到了一个灵魂。一个无拘无束的灵魂。面对这些作品,华林知道,在他的家里,他已经是人才了,可是在摄影界,他却还只是一个小虫子。
  华林有些沮丧,甚至很烦。回家时,他便去了嘉诺撒小教堂。
  小教堂依然华丽地颓废着。阳光落在墙面浮雕的人字花案上。那地方已经被太阳照过一百年。把墙上的“人”字照得沧桑满是,却没有挥发掉它的美丽。一百年的光照和一天的一模一样。孤单的时候,华林常会坐在那里呆看着阳光一寸寸寂静地移动,自己的心便在这寂静的移动中安宁。
  现在,华林像以往一样小坐着,像以往一样看着阳光的移动,但他的心却无法沉静。他想自己怎么会那样缺乏灵感缺乏创造缺乏才华呢?为什么别人的心都像明镜一样,只要有一线阳光就会光芒四射。而他的心怎么就只像是锈在胸里的一个零件,任凭阳光如何照耀,非但没有光泽,甚至连一点活力也没有?嘉诺撒小教堂旁芳草萋萋,风吹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这声音让苦闷的华林更加地沉醉在自己的苦闷中。
  晚上,华林去找吴老师。他向吴老师倾诉他的苦闷。吴老师正隔三岔五地下乡拍摄有关楚文化的民间器物,心思不在华林身上。华林看出吴老师的心不在焉,心里掠过几丝失望。吴老师读出了华林的情绪,忙又带着歉意地说,像你这样,应当属于瓶颈时期。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一个阶段。华林说,可是我应该怎样走出这个瓶颈,到达属于我的开阔地呢?吴老师没有回答。
  华林只好告辞。吴老师送华林出家门时,见华林满脸忧伤,心有不忍。知道华林是真爱摄影,真想出好作品,而不只是玩玩。吴老师便给华林提了个建议。吴老师说,华林你不妨到清江边走走,拍拍土家人的跳丧,去感受一下人类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所迸发出的激情。
  华林的心里就像黑房间被人拨了下开关,突然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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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跟母亲坐茶馆
  
  暑假的时候,华林准备出门。
  华林的母亲却说缓两天再走。然后便拖着华林上街买衣服。华林母亲说,得买几件看得上眼的衣服。衣服买完,华林的母亲又领着他去理发店,说是得把头发理得像样一点。华林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习惯听母亲的指示。华林都照做了。
  没两天华林的母亲让华林陪她去喝茶。华林搞不懂,母亲什么时候有了这种风雅。华林不想去,可母亲板下面孔,一副你不陪我我就死给你看的神情。华林没办法,只好去了。
  喝茶的人不光是华林和他的母亲,还有戈甲营小四的母亲和他的妹妹。两个母亲坐在那里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一条巷子的人家差不多都被她们说了一遍,但华林和小四的妹妹却没对上几句话。
  华林的心思不在茶上,也不在他面前老小三个女人的身上。女人对于华林就如路边的树。那都是用来装点世界的。华林对树是什么样的感觉,对女人就是什么样的感觉。华林从中北路走过时,春天看树绿,秋天看树黄。华林从女人走过时,偶然也看看,年轻的是绿树,年老的是黄树,如此而已。所以,华林面对女人时,就觉得跟面对树没什么两样。
  小四妹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直在华林脸上晃,华林却没有注意到。华林的目光是散的,散得像个断了箍的桶,多少光落上去都漏得出来。多少柔情如水装进去都等于白装。这个散了架的桶里没有任何内容,内容只在华林的心里。
  华林一直在想吴老师的话。一直在想。
  清江是什么样的江呢?跳丧是怎么样个跳呢?人类在生死的边缘上难道还会有激情?人死只有痛苦,只有哀哭,跟激情何干?华林觉得吴老师的话于他有点像参禅。用字简单,内里却藏着玄机。它不需要想,只需要悟。
  清江的水夹着吴老师的声音一直盘踞着华林的大脑,就仿佛在他的脑壁上的沟壑中七拐八弯地徘徊着环绕着,不肯停息。
  华林的母亲对小四的母亲说,算了算了,我们两个把时间都占了,让他们两个也说说话吧。
  小四的妹妹便低下头,右手撕着左手的指甲缝边的硬皮。华林想,女人怎么有这么多令人讨厌的习惯。又想,我跟她又有什么好说?想完就说出了口,华林说,我们两个没话说,还是你们说吧。
  华林的话刚说完,脑袋上就挨了母亲的一个巴掌。华林的母亲说,哪有你这样说话的?小四的母亲脸笑开了,说这伢还像小时候一样老实。小四的妹妹也笑,说我出来时,我哥讲了,华林那个狗日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跟他这辈子会累死。华林有些奇怪,说你跟我今天见了明天就不见,做么事会累死你?小四的母亲无可奈何,说伢是个好伢,就是还没有醒过来。华林的母亲也无可奈何,说他那个脑子还没有开窍。小四的妹妹也说,真是不开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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