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春天来到昙华林

作者:方 方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只有一床被。华林说,我睡哪里?谭华霖说,跟我睡一床呀?华林说,被子呢?谭华霖笑道,我们两个盖一床被子够了,你也不是蛮肥。华林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在心里冲了一下。爷爷死后华林就是独自一人睡觉,这一睡也差不多过了二十来年。
  这天的晚上,华林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结果没料到谭华霖头一落枕,鼾声即起。谭华霖的鼾声像风景区的导游一样,引导着华林沿着云雾穿过树林,一直走到梦境深处。在梦中,华林觉得自己是靠着一架山梁在晒太阳,晒得浑身暖暖洋洋。然后他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华林早上醒来的时候,谭华霖正在穿衣服。华林便盯着他看。谭华霖说,看么事?华林说,你好大的块头。谭华霖便自豪地将自己的胳膊鼓起肌肉伸到华林眼前。华林小心翼翼地的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肌肉。像是被电击一般,华林的心弹了一下。谭华霖说,怎么样?我这个膀子打得死豹子吧?可惜到而今都没得豹子敢来惹我。华林突然有些紧张,忙说,豹子来了你也莫去跟它打。谭华霖大笑起来,说你们城里人就是胆子小,碰到一只老鼠也会当成豹子。华林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了自己怕老鼠的夜晚。
  谭水垭的风景果然如谭华霖所说的,漂亮得与别处不同。山形和水流的搭配,石壁与树林的排列,都让华林讶然并且惊喜。水浪拍在礁石上瞬间的变形,山上的花在阳光下的炫目,散落的树立在山脊撑天的架势,都落进了华林的数码相机里。华林想,这样的漂亮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没办法用色彩来描绘,只有摄影可还原其光彩。
  风景虽美,但华林总觉得他还缺着什么。是什么呢?华林没有想到。
  中午的时候,天热了起来。谭华霖说,走,游泳去。谭华霖不由分说地拖着华林到清江边上。谭华霖一到江边,立即全身上下脱了个精光,他的身体黑白分明,一丝不挂地袒露在华林面前。华林看傻了。华林没有想到男人的身体竟也会这么美丽。
  没等华林反应过来,谭华霖跃身入水,将水花一下子溅起老高。谭华霖叫道,下来下来,蛮爽。华林犹豫着,说小心被人看到了。谭华霖大笑道,看到了怕么事?男人我不怕他看,女人要想看我,我巴不得让她看个够。
  谭华霖说着呼啦啦地拍打着水,游动起来。他的脊背和屁股都露出了水面,明亮的阳光落在上面,黑得油亮,白得耀眼。华林脑子里突然跳出“光芒万丈”四个字。那万丈的光芒一直照射到他内心的最深处,然后又点燃了他的身体。华林激动得不能自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
  谭华霖在水里摆了姿势,说怎么样?威武吧?激动中华林忙说,威武,非常威武。谭华霖说,那你还不赶紧把我照下来?华林这才想起包里的数码相机。他忙不迭地摸出来,对着谭华霖一阵子猛拍。
  谭华霖见华林拍照,格外得意,挥动着手,将清江的水扬得更高了。华林叫道,蛮好,真的蛮好。
  华林到底没有下水。华林惭愧自己细瘦而苍白的胳膊和腿。他很自卑,心想把我这样的身体放进清江里,是对清江的不敬哩。
  谭华霖上岸时使劲笑华林胆小,华林把他的想法说了。谭华霖说,清江水是爹妈,亲它就往里面跳。跳进去了,是它的儿子,不跳进去,还是个外人。
  华林听到这话,心里有些懊丧。他想他应该跳进去的。
  
  十一 夜晚走过树林
  
  谭水垭在清江边上的一个山坳里,偏僻得厉害。谭水垭来了华林这么个人,是件大事。
  谭水垭的人都像谭华霖一般热情洋溢,天天都有人找到谭华霖处,央求客人去家里吃饭。华林怕麻烦人家,一再推辞。谭华霖说,客人哪是麻烦?客人是脸面。接不到客人去家里,就没得脸面。恐怕几年都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华林大惊,想不到居然事关重大,便只好天天换着人家吃饭。土家人喜辣,又爱熏炸。直吃得华林嘴唇裂口,满身火气。
  华林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谭水垭。他拿着相机给村里大大小小的人都照了个遍。相机反正是数码的,照了立等可见。村里人便老是围着华林看人像。边看边笑,满村热闹如同过节。
  华林说,等下回来,我给你们全部洗好放大。谭水垭的人便说,下回来多住些日子,要不就在这里娶个媳妇算了。谭华霖说,瞎扯些么事,人家城里人跑你这里来找媳妇,疯了?谭华霖说的时候,望着华林。华林便笑。笑完说,也不是不可以。谭华霖说,你千万莫顺着他们说,你说这话,他们会信的。搞不好从明天起,天天有人领着姑娘上我屋里来给你相亲的。华林听这话又吓了一跳,忙说,那可搞不得,我是说着玩的。谭华霖哈哈大笑,我说吧。
  一天晚上,下了点小雨,谭家的长辈谭八爷带话说要请华林吃饭。谭华霖便忙不迭地带着华林去谭八爷家。
  虽说是一个村子,但是从谭华霖家走到谭八爷家要翻一个山坡过一个树林。华林说,这么远怎么能算一个村的呢?谭华霖说,这算是近的。有的地方,一村人隔道山梁子的都有。
  谭八爷家里很清静。谭八爷的老婆早死了,他跟着儿子过。谭华霖说,八爷,亮子哥去哪了?谭八爷说,他老婆的舅爷死了,他帮着跳丧去了。
  华林一下子记起吴老师说过的关于跳丧的话。华林说,跳丧?谭华霖说,是呀。我们叫跳“撒尔嗬”。人死众家丧,一打丧鼓二帮忙。谭八爷说,城里人不晓得,跳撒尔嗬是我们这块的习惯。像谭华霖这样的人,听见丧鼓响,脚板就发痒。谭华霖笑,说喉咙痒得更厉害,光想喊几嗓。华林说,还要唱?谭华霖说,又跳又唱。华林说,么样跳呀?
  谭华霖站起来做了几个动作,说就这样。这是风夹雪。再看这个,这是燕儿含泥。这个是虎抱头。还有这个,半边月。再看,风摆柳、倒叉子。还有,双狮抢球。八爷比我跳得要好。
  谭华霖的动作做得勇猛刚劲,华林看得发呆,待谭华霖做完,坐了下来,他才清醒,连说好看,好看。
  谭八爷说,真要跳起来,有歌师傅,有掌鼓手,有对对子,上百人围起,喊的喊,跳的跳,那才叫真好看。华林说,但凡人死都要跳吗?谭华霖说,哪里会?老人死才跳的。像我们八爷,走的时候,肯定是要大跳特跳的。谭八爷便笑,说我走的时候,谭华霖你得领头跳。你小子要是偷懒,我是看得到的。谭华霖也笑,说放心吧八爷。我还会把喇叭放得响响的。把你耳朵震得更聋。谭八爷便大笑,说好好好。
  华林听他们说得有趣,也跟着笑。笑完说,还要用喇叭?谭华霖说,是呀,那样才热闹得起来,华林说,跳的时候是哭还是笑?谭八爷说,哭也可以,笑也可以,随你开心。总之得让人热热闹闹地走出阳间,不能让那边的人笑我们这边一点排场都不讲。华林说,哪边的人?谭八爷又大笑,说阴间那边的人呀。
  谭八爷这话,让华林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回去的时候,雨停了,路上有些滑。华林跟谭华霖讨论起生与死来。
  华林觉得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亲人死了,不是痛苦,而是欢乐。华林说起了他的爷爷。说他的爷爷死了很多年,他现在想起他心里还会痛。谭华霖说,我们土家人跟你们想得不一样。我们想得透。人不是活就是死,只有这两条路。走不通这条就走那条。华林说,这不是透不透的问题。人是有感情的,就算是走另一条路,走了就等于是永别,感情上会痛的。
  谭华霖便笑华林一口娘娘腔。又说,活不下去才会死,这等于是用另外的一种办法生。这不该有么事痛苦吧?华林说,生和死之间,哪有这么简单。谭华霖说,那你觉得复杂的是么事?华林说,活着就是有生命,而生命对于人来说只有一次。谭华霖说,是呀,这一次的生命完了,你总得让我另找一条出路吧?死就是出路。既然有了出路,还有么事好伤心的?华林说,不不不,哪有这么简单?谭华霖说,又有么事复杂?
  华林想了又想,说是不是因为这里过去太穷,才觉得死了比活着好。既然活着痛苦,死就是快乐了。谭华霖说,越说学问越大了,莫研究这些,把生死都看淡一点,心里就舒服得多。华林说,其实生和死,不是你想看淡它就可以淡的。你看,不管你是哪个民族的人,有一点都相同,就是有钱人都怕死。谭华霖说,那我就不晓得了。我也没有见过有钱的人。你吴华林就是我见到过的顶有钱的人,你怕不怕死呀?华林老老实实地说,我怕。不过我不是有钱人。
  

[1] [2] [3] [4] [6] [7] [8] [9] [10]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