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春天来到昙华林

作者:方 方




  谭华霖哈哈大笑,他的声音大得压过了江水拍岸的涛声。华林不明白他的这番笑是为何而发。
  华林跟谭华霖说他想看跳丧,而且还想拍照片。谭华霖说,那你得在这里等个老人家死。只要跳起来,你爱怎么拍都行。华林说,别的村子有没有?谭华霖说,别的村子都没我们谭水垭的人跳得好。谭华霖说完,又说,让我来看看,我们村里最近哪个会死?
  谭华霖一边说,一边领着华林走树林穿近路。刚下过雨,夜空里一点月光都没有,伸手见不到五指。谭华霖掐着手指算计村里谁会死,嘴里念念叨叨着。华林蓦然就有些胆怯。路是湿的,有些滑溜。华林一胆怯,腿便软,步子也跟不上谭华霖。谭华霖走了几步,听不到华林的声音,回过头叫,华林,你在哪里。后面的华林颤抖着声音说,在这里,我什么也看不见。谭华霖就几个大步回过来,拉过华林的手,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怕死。那你就像女人那样挽起我的手走吧。
  华林果然就挽起了谭华霖的手臂。谭华霖的手臂很有力量。华林仿佛半个身体都吊在了他的手臂上,身体也靠着谭华霖。这种感觉又让华林心生无比的激动。那是他一生都没有过的激动。这份激动在全身荡漾过后,便成了颤栗。华林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如果能这样一辈子跟着谭华霖走,他会感到幸福。
  快到屋门口时,谭华霖突然定下脚步,轻声对华林说,晓得不,我算了半天,下一个要死的人应该是八爷。
  谭华霖的嘴唇几乎贴在了华林的耳朵上。热气扑得华林满面。华林闭着眼睛,享受着谭华霖的气息,他甚至咧开了嘴唇,等待着什么。
  华林并没有听清谭华霖的话。
  这天夜里,华林睡觉时,就有了一种渴望。他渴望睡在一边的谭华霖能醒过来,搂着自己。他渴望自己不是睡在谭华霖的背后,而是睡在他的怀里。但是谭华霖却如同头天一样,头一沾枕便响起了呼噜。
  华林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身上,谭华霖的体温和心跳就通过华林的手,一直漫向华林全身。华林的心又开始燃烧,烧得他浑身不安。华林这时候才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华林想,难道我会爱上谭华霖?难道我是同性恋?
  华林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
  
  十二 墙上的照片
  
  华林在谭水垭硬是走不脱。吃了多少人家的饭,他也记不清。半个月转眼过去,谭八爷一点也看不出死迹。他的笑声像雷响,隔得老远就能听到轰轰轰的尾音。谭水垭的人都说怪得很。
  谭华霖对华林说,谭八爷从来都没有这样过,是不是很反常?华林不知道,也不敢乱讲话。谭八爷不死,村里的别人也都没有死的迹象。华林只好回家。
  谭华霖开了辆拖拉机,一直把华林送到长阳县城。临了留下话说,下回来,先招呼一声,我开拖拉机来县上接你。华林满口答应,华林觉得坐在拖拉机上,有谭华霖一旁相伴,沿着清江岸边的山路颠簸绕行,山山水水都在身边变换景色,实在是享受不过的事。
  华林说,唉,我真不想离开谭水垭。谭华霖说,是不是真话?是真话我就给你在我们村找个老婆。华林说,我不想要老婆,我只想住在你屋里。谭华霖便嘎嘎大笑,说我是没办法跟你生半个崽出来的。华林脸红了,仿佛被人猜透心思,华林急忙说,跟崽没关系。谭华霖说,想在我屋里住到老?华林说,么样?收不收留我?谭华霖说,有么事问题!你只管住我屋里好了。等我娶了老婆,让她给我多生几个崽伢,分两个给你。我负责干活,你负责给我的崽伢照相。
  谭华霖一边说一边笑,笑得拖拉机在路上两边晃着。华林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华林想,你娶了老婆,我还住你屋里做么事。想过心里便有点酸酸的感觉。
  华林在长阳请谭华霖吃了一顿饭。谭华霖要喝酒,华林不会喝,但豁出去陪他喝。喝了几口,华林就醉了。醉了又说,我真是不想回去。谭华霖说,我算准了你要不多久就会再来。华林说,是吗?谭华霖说,谭八爷活不多久了,我晓得。华林说,我看他精神还好呀。笑声那样响。谭华霖说,他过不得冬。哪年冬天他都是熬着过的。今年我掐准了他熬不过。到时候,我打电话通知你。八爷是个人物,他要是死了,前村后垭的人都会过来,跳丧的场面一定大。这回我让他们跳三个通宵,保准你满意。上回我爹爹死的时候,跳得蛮热闹,我当时恨不得自己就去死,让他们给我跳一场。华林伸手一捂谭华霖的嘴,说不准你讲死的话。谭华霖又大笑,说我讲死就会死呀?
  华林一上长途汽车就开始想念谭华霖。想他的大笑,想他的体温,想他粗壮有力的胳膊,想他说话的样子和语气。想得华林心有些痛。华林觉出了自己的变态,满心里都是惭愧,但他却控制不了自己。华林想,我怎么办呀?别人会不会说我是流氓?
  华林到家时,他母亲正在厨房腌制冬瓜皮。厨房里没有空调电扇,华林的母亲一头大汗,见华林就说,快拿把扇子,跟我晃几下。我快热得断气了。
  华林见母亲的汗水一条条地流进冬瓜皮里,急忙找来扇子。华林一边替母亲扇风一边说,买台电扇,花不了几个钱。母亲说,好轻巧的话,哪个不会说?一台电扇大几十块钱,够吃上十天的菜。
  华林与母亲正说话时,华林的父亲回来。华林的父亲见华林跟母亲打扇,有些奇怪,嘴上说,是哪个事,晓得孝敬你姆妈了。华林的母亲说,孝敬个屁呀,我不喊他,他想得到?华林的父亲说,能喊得到,就算是不错了。这年头只有老人家孝敬年轻伢的事。戈甲营小四屋里的爹爹七老八十了,还得天天给几个伢洗衣服。
  华林的母亲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停下手上的活,说华林,赶快,小四的妹妹前几天来找了你的。华林说,她找我做么事。华林的母亲说,你是真不开窍还是假不开窍呀?看得上你才找你。华林说,我要她看得上我做么事。华林的母亲说,做么事?做你的老婆。你也不看一下,你今年几多岁了。华林说,她?做我的老婆?华林的母亲说,么样?你看不上?华林说,不是看得上看不上的事,我从来都没有看过她。
  华林的父亲一边哈哈大笑了起来,说好好好,这话说得好。我屋里华林也不是随便么事人都能打开眼睛去看的。华林的母亲说,你们两个少跟我扯野棉花。华林的父亲说,不扯野棉花,那就割麦子。华林被父亲说得笑了起来,说姆妈你莫瞎操心,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晓得么样办。
  华林回到房间便清理他拍摄的那些照片。他挑出几十张,保证每家至少都有两三张。当天便去了洗印店。华林将每张照片都洗成书一样大。谭水垭的人喜欢把照片嵌在相框里,挂在墙上。华林这么做,一是想表达他的一份谢意,但更是想让谭华霖有面子,村里人会觉得谭华霖的这个朋友够意思。
  照片晚上就取了回来。天很闷热,华林却一个人躲在他的小屋子里欣赏自己的手艺。清江的风景如诗如画,山树和江月在华林的镜头里美轮美奂着。撞着礁石喷起来的江水也逼真得令人想要触手抚之。但华林仍然觉得这些照片虽然有美,却没有灵魂。
  华林为谭华霖拍的最多。那一张谭华霖裸着身子在清江里游泳的照片,华林每看时都爱不释手。这张照片被华林放洗得跟杂志一样大。谭华霖在上面咧嘴笑着,阳光在他的臂膀上反射着光芒,这光芒使他的皮肤有一种格外的弹性和质感。在柔和的光线和影调衬托下,他的笑容又健康又干净。华林看的时候,会忍不住将照片贴在脸上。
  华林决定在送给谭华霖之前,把它挂在自己的屋里。墙上的谭华霖像一幅艺术照,让华林五平方米的小屋陡然生辉。
  这天的晚上,华林躺在床上想念谭华霖。想得狠了,他便轻手轻脚地起来,站在谭华霖的照片前,用指尖轻轻地划过他的皮肤。
  
  十三 去落雁岛
  
  快开学了,小四的妹妹找上门来。小四的妹妹穿了一件花裙子,裙子无袖,两条白白的胳膊像两个大萝卜挂在肩的两侧。华林的母亲瞪着眼盯着她看。小四的妹妹落落大方地说,我来找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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