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春天来到昙华林

作者:方 方




  山里已经下了雪。白雪把暗路衬得有些光亮。路面有些滑,蜿蜒着不太好走车。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压住了它的颠簸。华林的身体不断地腾空而起,又訇然落下。谭华霖说,今天你够呛,先是劳动你的腿,现在劳动你的屁股。华林笑,说那我不是成了一个劳动人民?
  谭华霖听他如此一说,大笑起来。那是华林最喜欢听的笑声。它像是火烧出来的,热辣辣地喷在空中,呼啦啦过后是嗤嗤嗤,仿佛把雪都给燃着了。
  乡下的灯光特别微弱。拖拉机已经开进了村里,四周还是黑糊糊的。华林说,村里怎么都不开灯?谭华霖说,你以为电便宜?一家开一盏灯就足够。华林说,我印象中黑糊糊的夜里,一盏灯就会照亮一大片咧。谭华霖说,那是书上写的吧?乡下的灯,亮度低,一间屋子都照不亮。再有,你看这四周都是树,树枝树叶藏盏灯还不容易?
  拖拉机开到谭华霖家的时候,华林的脸都冻麻了。夜并未深,无奈天黑得太早,四周静得筺人,仿佛已经进入半夜。华林打着冷战走进谭华霖家。
  谭家屋里正一片热气腾腾。谭华霖的母亲从灶房出来,笑意在满脸皱折中游走,说累了吧?蛮冷吧?赶紧喝杯姜茶。说着一杯滚烫的姜茶就递到华林的手边。
  华林接过来,热气从指尖传达到全身。身体还没有暖和,心便已经温暖了。
  这天夜里,华林还是睡在谭华霖的房间。床上多了一套被子,被子是新的。谭华霖说,这被子是新打的棉花。我姆妈说,让你睡这个。免得你跟我挤在一起,天太冷,冻不得。华林忙说,哪里会?我们两个挤着睡蛮暖和。谭华霖说,你就听我姆妈的吧。再说了,我这人脏,冷天里两个月才洗一回澡,怕臭了你们城里人。华林便没有做声了,心里却在说,我不在乎你臭呀。想过后,便有一点点的失望。
  这一夜华林睡得很香。谭华霖一落枕,呼噜就响起。并且一直响在华林的耳边,它让华林由衷地产生愉悦。华林想,这就是我的催眠曲了。
  早上华林起来时,谭华霖已经从山上挑了柴回来了。见华林出来,谭华霖说,我姆妈要在屋里生个柴炉,说是那样暖和一点。我姆妈怕冻着你。我跟我姆妈开玩笑,说你从来都不怕我冻,为么事华林一来你就怕他冻呢?我姆妈说,你的命贱,华林的命贵。你看气人不气人?华林听了只是笑。
  太阳出来了,色彩淡淡的,白也白得有点惨然。伸出手掌,接不着热气,也照不化雪。
  谭华霖领着华林去看谭八爷。华林买了些营养品,说是送给谭八爷的。谭华霖笑道,八爷吃了这些,死也懒得死了。华林说,那也好呀,那我就救人一命了。谭华霖说,是也蛮好的,那你就明年冬天再来。他终归有死的一天。华林说,你这样讲,八爷会不高兴的。谭华霖说,怎么会?死又不是什么坏事?人在两界走,在这个世界死了,就会在那个世界活。说不定八爷到那个世界会活在城里咧。
  华林听过心里一惊,不知怎么,他想起了爷爷。华林想,这样说来,爷爷说不定在那一界也过得蛮好咧。
  
  十六 华林的惆怅
  
  谭八爷屋里的鸡,在门口屙了很多的屎,却无人打扫。谭华霖和华林只好低头择路进门。谭华霖说,以前清扫门前的场子都是八爷的事。
  谭八爷现在躺在床上,一入秋就是这么躺着的。床上的被子黑糊糊的,棉絮撕撕拉拉地露了出来。床贴着墙,墙壁上糊着报纸,报纸业已黄成了土色。谭八爷的面孔发黑,眼睛也黯淡着。比上次华林见他时,瘦了许多。
  谭八爷见华林去了,想撑着坐起来,撑了两下,没起来。华林忙说,八爷,你就躺着。谭八爷说,华林,你是来看我走路的吧。华林一时没有会过意。谭华霖便说,八爷说你是来看他死吧。我们这里老人家死就是走路。谭八爷说,是呀,就是走顺脚路。
  华林便有些难堪,不知道说什么好。谭华霖说,华林特地冒着雪赶过来的。车上没有座位,他就一直站着。谭八爷高兴道,好好好,你给了我面子,我要尽量赶在你住谭水垭的时候走路。你想照跳丧是不是?只有我死,这个丧才跳得最热闹。别哪个走路,都赶不上我这个。华林,你选对人了。
  华林心里不忍,忙说八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来看你的。你看,我带了一些药。听说你主要是气喘,难得过冬。我这些药都蛮有效的。还有,这是营养品,你多吃点,身体会好一些,这些东西都抗病。
  华林说着把自己带去的东西一一亮开在谭八爷的床上。
  谭八爷说,我就几天工夫了,吃了是浪费。谭华霖说,这是华林的一片心。你把这世上没有吃过的东西尽量多吃一点,到了那边,吹牛也响些。谭八爷就笑,说未必我到了那边,还当谭八爷,说不定是个女娃子,天天在屋里绣花,到哪里去跟人吹?谭华霖就笑,你谭八爷的狠气,我晓得。我算准了,你到了那边,比在这边还要谭八爷,牛皮照样吹得大。谭八爷一下子就笑出了声,笑完又咳,咳时大口地吐着痰,床边的泥地都被湿透。吐完说,华林,跟你讲,这世上最晓得我底细的就是他这个谭华霖。我死了,他来替我操持跳丧,我样样放得下心。
  说着谭华霖跟谭八爷讲哪些人会来,歌师是哪个,鼓师是哪个。四乡八湾能跳的人大概有多少。谭八爷说,鞭统和落气纸多备一些,让华林好照相。又说,乡里说了几多回要建白虎堂,还没有建。要是建了白虎堂,华林拍起来还要好看。
  谭八爷和谭华霖连说带笑地谈着死亡和丧事。他们快乐的声音令华林心里莫名生出些振奋。华林想起爷爷死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哭得天动地摇。那时华林因为心里悲伤,几乎一个星期不想跟人说话。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何等残忍,可在谭八爷这里,却是一份快乐。
  华林回来的路上问谭华霖,谭八爷明知自己要死,为什么还会这样开心?谭华霖说,我们是土家人。我们土家人是真正视死如归的。因为人人都这样。这一界的死在那一界是活,反过来,这一界的活在那一界却是死的。活着虽说有活着的好,但死也有死的好。活着有多少个好处,死着也同样会有多少个好处。
  华林听罢无言。他使劲的琢磨谭华霖的话,觉得有些玄,又觉得是那么回事。
  不知是这年的天气暖和一些,还是吃了华林带去的营养品,慢慢地谭八爷身体好了起来。原来只能躺在床上的,现在可以试着下地了。有一天还慢慢地走到屋前的场子上晒太阳。晒过太阳后,还把鸡屎扫了一遍。过往的人都问,八爷,顺脚路走不通?谭八爷说,是呀,顺不过去,白让你们操心了。
  谭华霖听说这事,又带着华林去谭八爷那里。谭八爷见华林就笑,说你那些药和营养品管用,我一吃就好。华林忙说,太好了,能好当然最好。谭华霖也笑,说好么事,你这一趟那不是白跑?华林说,怎么是白跑,把八爷的病治好了就跑得值得。谭八爷说,这世上的事,硬是个反的。人不想死的时候,他偏要你死,等你想死了,而且家家户户都在等着你去死,连丧事么样办都弄好了,你倒是不死了。谭华霖说,不死也不消着急,总是有死的那天。反正你总是死在我俩前面,哪天你再要死了,我还帮你张罗跳丧,华林还来拍照片,是吧,华林。华林把头点得如鸡啄米。
  华林每天都背着数码相机在村里转,他只好拍些乡村过年的片子。每张片子都有红红火火的味道。华林心情偏冷,他并不喜欢热闹的画面。
  不知不觉间,已经晴过好些天,年也过得差不多了。华林准备回家。谭华霖说,过完元宵节再走,乡下过元宵节热闹,又挂灯又放炮,肉多得吃不完。华林想了想,说还是回去吧。学校也要开学了,家里也还有些事。谭华霖说,那好吧,还是我用拖拉机送你到县城。
  结果这天晚上,华林失眠了。谭华霖就躺在他的身边,他的呼噜依然惊天动地着,他的气息散发得满房间都是。华林使劲嗅着这气息,想把它们全部收到自己的身体里。但华林一用劲,反而什么都吸不进了。于是华林的眼泪流了出来。
  华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下眼泪,他只知道他明天要离开这里。而一想到离开,他便有些痛苦。华林在床上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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