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春天来到昙华林

作者:方 方




  谭华霖一阵呼噜打了一半,突然醒了。他听到华林翻身,说你没睡着?华林说是呀,睡不着。谭华霖说,白天累得要死,怎么会睡不着?华林说,明天我要走了,心里有些难过。谭华霖清醒了,说暑假再来就是了,我姆妈说你是个真喜欢谭水垭的人,她蛮高兴,像是自己又得了一个儿子。我姆妈今天还说了这个话的,你听到没有?华林说,听到了。我蛮喜欢你们屋里。我希望我能在这张床上躺一辈子。谭华霖笑道,那好,等我娶了老婆,我把这床送给你。华林流着泪,说,我是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谭华霖呼啦一下坐了起来。他没有笑,望着华林满是泪水的脸,他显得非常惊讶。
  谭华霖而后就一直坐着。月光从窗口透进来,照在谭华霖身上,他的影子便落在了华林的脸上。华林躺在谭华霖魁伟的阴影里。泪眼迷离中,他竟模糊地睡了过去。
  清早华林起来,没见着谭华霖。谭华霖的母亲给华林做了早餐。华林问谭华霖呢?谭华霖的母亲说,一大早的,带着砍刀进山砍茅竹了。华林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还是问,不是说要送我到县城的吗?谭华霖的母亲说,这个鬼呀,未必把这大的事忘记了?莫不是特意不送你回去,想留你多住几天?华林脸上有几分惊喜,说真的吗?如果是这样,我就再住两天。
  早餐还没有吃完,有人在门外喊华林。华林跑出去一看,是村头的毛根。毛根说他正好要去长阳办事,带华林一脚。华林怔了怔。谭华霖的母亲跟了出来,见毛根大声叫道,没得你的事,我们留华林再住几天。毛根说,谭华霖一早到我屋里跟我讲,让我送华林去县城。谭华霖的母亲说,哦,这样呀。
  华林心里很明白谭华霖的意思。他心如刀绞,但脸上却十分镇定。华林说,毛根你等我一下,我拿了行李就出来。
  只几分钟,华林就坐上了毛根的拖拉机。华林的目光在村背后的山上搜寻。山上晨雾缥缈,偶尔一只鸟飞过。华林想,谭华霖,你是在哪片山头砍茅竹呢?
  毛根似乎看出华林在想什么,笑道,我们这片山呀,树太多了,一万个人进了山都看不到影子。
  华林没有说什么,他心里惆怅得厉害。他知道谭水垭这个地方他再也不会来了,而谭华霖这个人也永远离他而去。
  
  十七 拖拉机翻下了山
  
  毛根的拖拉机开得很快,华林的惆怅在他的颠簸下慢慢变得麻木。冬天的清江,水面上薄雾朦胧,岸边白色的芦苇在冷风中柔弱地摆荡。
  十点钟不到,他们就进了县城。华林立即买了下午的车票。毛根说,我去办点事,中午我们一起吃饭。我请你。华林说,不用不用,你要忙就忙你的。毛根说,没得关系,反正我也是要吃饭的。华林说,那我请你好了。毛根说,你请我?谭华霖要是晓得了,还不把我的脑袋拧下来?这是他给你的送行饭!他专门跟我讲好了的。
  华林怔了怔,没有再跟毛根争执。
  毛根跟华林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便突突地走了。华林哪儿也不想去,他找了一处喝茶的地方,一边喝茶,一边茫然地看着街景。街上走过的每个人,都让他想起谭华霖。他把谭华霖的面孔往他们每个人脸上粘贴,贴着贴着,谭华霖有些模糊不清了。模糊中华林想起了自己来清江的目的,想起吴老师的话。华林自语道,我是怎么搞的?我现在是怎么回事呢?我到底想做么事呀?我莫不是鬼迷了心窍?我一个堂堂的摄影家,把魂丢到谭水垭了?
  突突突的声音,把毛根又带到了华林面前。
  毛根一副大喜的样子,人没下车,先就喊了起来,华林,出大事了。华林吓了一跳,说么样了?毛根说,谭八爷一早跑到谭华霖屋里去找你拍照。谭华霖的姆妈说你走了。又说你蛮不想走,该做的事都没有做成。谭八爷说怪就怪他没有死成。又说不能让华林对我们谭水垭太失望,这丧还是要跳。谭八爷说要给你跳一把活丧。华林不解,说么事活丧?毛根说,就是吃生斋。华林还是没有懂,说么事叫吃生斋?毛根急了,说就是人没有死,先跳丧。华林大惊,说那怎么行?太不吉利了。毛根说,没得关系。谭八爷说了,他也蛮想晓得自己死了过后,垭子里是么样庆祝的。华林说,不行不行,哪有这种事?毛根说,你们那里不行,我们这里行。这个机会蛮难得,我们村里十几年前搞过一回,后来就再没有搞过。这回是你面子大,谭八爷是为了你,才亲自要看自己的活丧。谭华霖就打电话来说,叫你赶紧回去。华林说,是谭华霖打的电话?毛根说,不是他还是哪个?你以为别哪个能使唤得了我?
  华林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他立即就去把票退掉了。
  吃过中饭,华林又回到拖拉机上。中饭钱是华林掏的。华林说,既然不回武汉,这顿饭就不算送行。毛根只好依了华林。
  拖拉机沿着来时的路,突突突地朝谭水垭狂奔。
  路很坎坷,车颠簸得厉害。华林的身子被甩来甩去。华林说,慢点好不好?毛根说,这样坐车才有味。慢腾腾地有么事意思呀?
  华林很快就适应了这么个甩法。华林说,活丧么样个跳法?毛根说,跟跳死丧一样。该么样跳就么样跳。只不过棺材是纸糊的,里面不睡人,光在上面写丧主的名字,火烧的时候把纸棺材和名字一起烧,就算做完丧事了。华林说,家属未必没得想法?毛根说,怎么会?一个人不是生就是死,生生死死正常得很。迎生送死,也是应该。跳活丧只当是演戏练习的,家属还不是跟着一起看。华林说,大家真的都这么想吗?毛根说,一生下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有你们城里人,把死人看得吓死人。死个人,天都要塌了。华林说,那得要看死的是么事人。毛根说,也是。
  拖拉机开到了清江边一个小村子,毛根说,时间还早,我去村里看个朋友可不可以?华林说,么样不可以?咦,这不是红花落吗?毛根说,是呀,你来过这里?华林说,我头一回到清江时在这里住过一夜。那个房东老太婆蛮好玩。毛根说,这也是缘分,你要不要再去看一下她?我到村里去,一下子就转来。华林说,没得问题。
  华林便下了拖拉机,目送着毛根突突而去。
  华林无事,信步朝他住过一夜的独眼老太家而去。独眼老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华林,说找哪个?华林说,婆婆,讨口水喝。你不记得了,我夏天在你这里歇过一夜的。老太眯着眼看了华林半天,笑了,说是的是的,你是个好娃子,我屋里老鼠不咬你。华林想起关于老鼠的话,笑了起来。
  独眼老太让华林自己到灶房里倒水喝,华林喝了水出来,独眼老太用她剩下的一只眼盯着华林死死地看,半天不做声,直看得华林心里发憷。华林说,婆婆,你看么事?老太说,你身上怎么有股子丧事的味道?华林吓了一跳,心想这老太婆不得了,想过便说,是呀,谭水垭要跳活丧,我去看一下。老太又盯着华林看,看来看去还不够,她凑到华林的身旁,用鼻子使劲地嗅着。然后说,不是活丧,肯定不是活丧,是死丧。华林说,不会吧,谭八爷身体恢复过来了,不可能一下子就死了。老太说,反正你身上有股死人气,你过点细。最后死哪个还不晓得哩。
  老太的神情非常认真,说完又扯着华林的胳膊闻来闻去。华林被她的样子弄得乐不可支。他大笑道,说又闻出么事来了?老太说,我老头子来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华林说,你老头子在哪里?老太说,在那边。华林说,哪边?老太说,阴间。
  独眼老太那一只诡异的眼睛盯着华林不动,华林顿觉毛骨悚然。还好,毛根的声音恰在这时响起。毛根喊叫着,华林,你在哪里?华林应声答道,来了。华林说着掉头而去。老太在他身后跟了一句话,到那边,要是看到我老头子,就说我过得蛮好。华林在她的声音中夺路而逃。
  毛根的拖拉机又以狂奔的速度上了山路。毛根说,你怎么跑到独眼婆婆屋里去了?华林说,我上回就是住在她屋里。毛根说,她有些巫气。艳丽说,他们村里人都怕去她屋里。华林笑道,艳丽是哪个?你就是去看她的?毛根说,我的个相好。华林知道毛根已经成了家,就又笑道,你不怕你老婆捶你?毛根说,你千万莫跟谭华霖讲。我老婆倒是不敢捶我,不过那个谭华霖要是晓得了,不捶死我也会骂我个半死。华林说,你那个艳丽胆子这么大,敢跟你相好,未必就不敢去独眼婆婆家?毛根说,那个婆婆邪得很,随便说么事,一说一个准,蛮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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