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百恼汇

作者:鲁 敏




  外面,天气特别的好,微风里有着初春时分的那种轻浮与软弱,可屋子里的气氛几乎恰恰相反。他们围坐在一起,表情僵硬,像在开会,这是开会之前的沉默,微妙,温吞,谁也不肯轻易开口。
  父母亲的房子要拆迁了。
  一出现利益的问题人们就会开会。家庭里也是这样。兄弟三个以及他们的老婆们分别从三个方向奔向父亲和母亲,父母那里像是主席台。主席台上的父亲正流着口涎,像长牙的婴儿那样源源不断,母亲拿着小毛巾,熟练地擦着,但那动作分明是缓慢的、若有所思的。
  如果有人正从窗外走过,如果这人碰巧向里面张望,他会以为他是在隔着窗户看一部陈旧的国产故事片,他刚刚按下了暂停键或是慢放键。屋子里的这一家人成了塑像,塑像们的表情如此清晰却空洞,发散出催眠般的懈怠与昏暗,他不得不把无聊的目光转向更无聊的虚空。
  
  即使不算上这次的拆迁风波,姜家的三兄弟也从来没有亲密无间过:他们似乎一生下来就像是有仇的,只是为了互相复仇才先后托生到母亲的肚子里。在这套摆设寒酸却又故作斯文的老式教工公寓里,到处都像古战场一样布满了他们三人幼时恶斗的种种遗迹——大衣橱镜子上方因为某次远程射击的瞄准偏差而失去了一只角,因为不妨碍使用,就再未补上,长年累月的像瞎了一只眼似的黑洞洞的睁在那里;厨房一只小方凳在作为轻便武器的使用过程中歪了一只脚,人一坐上去就有些颤颤巍巍的,像老人嘴中快要掉的牙;更多的是餐桌、书桌、门板以及厕所墙上用刀片、毛笔或各色圆珠笔留下的种种象形或会意的诅咒短语:
  
  祝姜老大明天考0。
  瞎子姜宣(旁边还画着一幅带墨镜的阿炳状的人脸)。
  判处姜墨死形(有一个别字,但骂人者与被骂者在当时都认为是对的,其污辱效果分毫不减)!
  姜墨××(两个叉叉用粗粗的红色画在名字上,表示万劫不复)。
  姜印是个女人!姜印没有屁眼!
  
  等等,不胜枚举。活像一次心血来潮的行为艺术展。
  如果对这些墙上的短语进行一次统计——像对艺术表象进行一次深刻的理论挖掘,从潜意识、下意识及儿童心理、家庭环境因素并结合时代特色进行分析——我们可以大致推断:这三个孩子中,老大姜宣的成绩可能不错,因而招来考“0”分的诅咒,另外,他因为过分用功,视力必定不行,这给他自己增加了一个难听的“瞎子”绰号;老二姜墨可能比较健壮强大,让人不知如何下口,于是只能泛泛地画上红叉叉并判处死刑;老三姜印则应是相当乖巧乃至阴柔,因而被恶毒地污辱成另一个性别……
  另外,我们还可以猜出,这个家庭的父亲是位书法爱好者——姜宣、姜墨、姜印——他一厢情愿地把对自己白宣、黑墨、红印的爱好以一种迂腐而通俗的方式寄托在三个儿子的名字上。但显然,他的家庭教育却又是相对随意的,这导致了几个孩子在家中毫无忌讳的所作所为,而另一名监护人,也就是家中唯一的女人——母亲,大概也不是足够称职,或者她是被三个精力旺盛的孩子给榨干了精力,关注细节、追求完美等女性特质一天天消失殆尽,从而对家中触目可见的各种小号标语见而不闻,对那些破了相的镜子、柜面、板凳更是没有任何修理或更换的打算,似乎以此表示她对这片战争频繁的领土的完全放弃……
  哦,忘了,这屋子里唯一富有情调的装饰——母亲在客厅的墙上给三个孩子留下了三条身高刻度线,逢上哪个孩子的整生日就量一次,并用丈夫的小楷毛笔注明准确的高度和时间,十几年下来,三条稍稍弯曲的线就像三只膨胀的蜈蚣似的爬在客厅的西墙上,在那光线不足的狭小客厅里,这三条身高线倒成了偶尔来访的客人们寒暄时的重要话题……
  而不久,准确地说是再过两个月,一条新开的马路就将从这几幢破旧却依然保持尊严的老式公寓中间穿膛而过,所有的这些曾经记录过姜家三兄弟的战斗史与成长史的痕迹将随着发达的原位定点爆破技术和高强压力的推土机而魔术般地灰飞烟灭。如果从浪漫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足够令人伤感和缅怀的,瞧瞧吧,这套老公寓里,一张盘子就记忆着一样美味,一把暗锁就藏匿着一段秘密,一个马桶就吸纳过无数欲望,一张床就孕育了全家的生命,一间房子就是一家人的历史……
  
  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这套老房子做过任何多情的凝视和追思,因为除了父亲和老大姜宣,这个家中的其他成员根本就缺少相应的雅致情调,而父亲,虽然曾经贵为中学语文教研室主任,却在两年前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中风而导致偏瘫,口角歪斜、吐字不清,连喝两口水都会湿了半边衣领,他现在全力关注和研究的是如何顺利畅通而又不失体面地解决每日进食三餐、数次小便及一次大便……
  另一个浪漫主义衣钵的继承人姜宣却被眼前如大山般压来的现实主义完全击倒——父母的老房子要拆迁,这变故将像地震一样把安逸的生活彻底翻了个,并带来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问题:父母在拆迁过渡期间怎么住?租房子还是住儿子们家?租房钱平均摊或者在儿子们家轮流住?这还是个相对短期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作为长久之计的拆迁安置,父母们得另外买房安家,如果买房子,这买房的大事,谁来张罗?差的钱又如何贴补?最主要的是父亲半身不能动,他需要精心的照料和相对安适的生活条件,而不管与哪家儿子儿媳同住,不管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要考虑到各人的孝心、耐力、经济等诸多综合因素……作为姜家的长子,姜宣不得不作出上下求索的姿态,并务求解决方案的公开公正,兼顾公平。
  而事实上,从兄弟三人从小到大的关系、性格及既成局面来看,姜宣其实是没有能力解决任何实质问题的,就算是他这次开了天眼、有了神助,弟弟及弟媳妇们包括自己那做会计的老婆也未见得就听他的安排。
  姜宣是长子,做父亲的曾在他身上注入最热切的新鲜劲儿,在姜宣还不会讲话的时候,父亲就开始给他念唐诗、三字经,入睡之前播放儿歌磁带,平常讲话使用完整的书面语和标准的普通话,把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所能想象到的育儿方法全都用上了,甚至还把着姜宣满是肉窝的小手在白净的宣纸上写横画竖,弄得满纸像画满了错乱的树枝,母亲心疼那轻白昂贵的宣纸了,便叫起来:行了,还要再培养一个浪费宣纸的呀!
  字虽然不练了,但父亲那种种居心积累的刻意熏陶,已经足够把姜宣培养成一个本分而内向的文科型孩子了,除了看书学习,他自小几乎没有别的爱好,这固然造就了他一流的学习成绩,却也引起了姜墨、姜印由衷而深刻的鄙视,他的出色使他已经从父母那里得到了太多的赞赏和呵护,因而在兄弟间私下发生的任何争执或利益分配上,姜宣从来都没有取得与他大哥地位相称的结果,他是被排斥、被损害、被污辱的典型人物,他是兄弟三个中的弱势个体。因此,就凭他,就是想破头也是无用功,他是不可能摆平得了姜家这场错综复杂的拆迁“事件”的。
  
  因此,此时此刻,在这个家庭会议上,他那种皱眉深思、低头不语的模样完全就只是一种姿态,以屏蔽和掩饰他无能为力的现状,倒是他身边的妻子严晓琴的神色更为恰如其分,她那双曾经纹过眼睑后来又重新洗去的眼睛仍旧像十五年前刚刚嫁到姜家时那样深邃迷人,她带着几分老于世故的神情镇定地一一细瞧着在座的一家人。
  今天,除了老大老二家的两个小孩,一家八口人全都到得齐齐整整,严晓琴感到很满意,因为她才是这次家庭会议真正意义上的召集人。
  此前,为了酝酿这次会议,严晓琴还是动了点脑筋。主要是看到丈夫姜宣面对拆迁一事那心神不宁却又无所作为的窝囊样儿,她在愤怒的同时感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局势很明朗,三个儿子就有三个家庭,就代表三个方向的利益共同体,每家都必须有一个人作为小团体的精神领袖,以调动全部的主客观因素来争取最有利于小家庭的长远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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