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伪生活

作者:温亚军




  乌热打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的面,从严格意义上讲又不属于“梦生”,就是说乌热出生的时 候,父亲还在这个世上,只是没见过面罢了。
  乌热钻出娘肚子的瞬间,正是父亲边吉把那支老枪枪口塞进嘴里的当口。
  乌热从小就是个急性子,在娘肚子没待上十个月就急不可耐了,头十多天就想出 来,出来看看驯鹿看看山林看看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撮罗子。
  你瞧,这小子拱得多有劲,那天夜里索亚把丈夫的一只大手捉到自己的肚皮上说。
  你说的?儿子!要是个丫头片子我就杀了你,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敖楞老爹传下来的老枪没有 人来接。边吉在女人膨胀如鼓的肚子上轻轻地摩挲着,发出嘿嘿的笑声。
  话是这么说,其实边吉十分自信,边吉揍(做)出的小孩儿得个个是儿子,边吉是谁呀,鄂温 克 的头等猎手,有不服的吗?别说整个鄂温克没有,就连整座大兴安岭上的老棕熊嗅出我边吉 的气味儿都落荒而逃。边吉的卵子里装的全是儿子,压根儿就没往里装丫头!
  索亚心里猛地一颤,能生出一个人模人样的孩子就谢天谢地了,管他是男是女。从那次遭遇 后 ,那只泛着白沫大嘴的大黑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眼前,可是索亚知道,这只能是她一个 人的秘密,女人的秘密到死也不能向任何人讲出。
  边吉没注意索亚瞬间的惊恐,在女人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翻过身睡了,他给了女人最经典的褒奖。
  索亚很少有过这样的幸福了,她轻轻拥了拥鼾声骤起的丈夫,胆怯地说,要不把雪屋先筑下 吧。
  那,那费什么劲,一撮口烟的工,工夫……一句话没说完边吉的鼾 声又震天般地响起来。索亚轻声叹了一口气。
  索亚嫁过来已经三年了,边吉壮得像头熊,只要不上山,每天晚上都要把索亚折腾个死去活来,可索亚就是一直不显怀,索亚的心一直悬着。大屁股生小子,当初敖楞酋长看中的还不是自己的体格吗,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就不配作鄂温克,更别说是作酋长家族的人了。这回索亚放心了,其实打第一次月经没来她就偷偷地在萨满神前许过愿,果然在神灵的护佑下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地长大了,随着肚子的胀大,索亚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日渐高贵起来,有一天男人们商量猎熊的事,老酋长甚至没让索亚回避。索亚坐在篝火旁第一次听男人们说事,激动得眼泪直流,这都是肚子里的儿子给争得的面子。当然也是边吉整夜辛苦的结果。边吉张口大睡,鼾声震得撮罗子的布围子呼塌塌响,他太累了。边吉当着许多小光棍说过,揍(做)孩子是世上最累的活了,不信到时候你们试试。一帮小光棍咧着嘴傻笑,但是他们相信这绝对是真的,边吉说的话没有一句掺假。
  第二天一早,树上的松鸭还没有醒来边吉就提着裤子走出了撮罗子,他要为临产的妻子筑一座产房。他记得昨天晚上他答应过索亚的,说过的话就是射出去的子弹,必须击中目标,要不就别做男人别长卵子。边吉十分看重自己说过的话。
  开江风已经刮起好多天了,雪开始变硬,铁锹下去发出嚓嚓的玻璃破碎的脆响。边吉把狍皮短袍甩在雪地上,狐狸皮帽子下冒出一绺绺白气,在春日的逆光里像顶着一屉蒸笼。边吉这才知道这活儿没他事先想象的那么轻松。
  筑雪屋最好是在深秋或者晚春,那时候气温高,雪的黏度大,容易踩实。鄂温克的雪屋是很有讲究的,首先是要把纤尘不染的雪一点一点堆起来,同时一层一层地踩结实,越结实越好,又不能用其他工具,必须是男人的双脚,这样到时候女人心里才会踏实,才不会发生难产。踩结实后再在中间一点点掏空,外面浇上水,这样的雪屋才不透风才暖和,女人才不会在里面坐下病。本来盘算着肚子里的孩子要等到开江时才能生,那是筑雪屋最好的时候。没承想乌热这小子这么急性子,那天边吉摸着在索亚肚子里面乱动的胎儿说:“这小子,性 子咋这么急。”索亚骄傲地瞟了丈夫一眼,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没看看他爹是谁呀,癞蛤 蟆不长毛——随根儿!”
  索亚担心的就是生下一个全身黑毛的孩子,那只黑公熊太可恶了。
  边吉什么也没理会,嘿嘿地笑了。
  边吉给女人筑雪屋还是第一次。鄂温克之间什么活都可以帮忙,唯独筑雪屋不行,这是做丈夫的责任,也是神圣权力的象征,女人的身子摸不得,女人的雪屋碰不得。
  可不是一撮口烟的工夫了,整整一个上午,撮罗子里索亚已经烙好二十张面饼,高高的摞在 那里。隔着帘子索亚看到丈夫狗熊一样健壮的身躯被已经造起的雪屋挡住大半,浑圆如油蘑 一样的雪屋顶在春日的阳光下闪出金子一般耀眼的光芒,在白桦的簇拥下,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看着专为自己建造的宫殿,顿时一阵幸福感电击一样战栗过索亚的全身。那里将是她一个人的天地,她要在那里接受一次炼狱般的洗礼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鄂温克女人。萨满神把女人打发到阳间来就是要女人为鄂温克传宗接代的,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就不是鄂温克女人!
  边吉坐在雪地上喘气,口里呼出一团团白气把他整个变成一个森林小火车头。边吉痛恨日本 人把铁路修进大森林,但是对小火车头挺感兴趣。这东西力气蛮大呢,他怔怔地瞅着一只被 小火车撞死的老熊第一次感到过心跳。
  雪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边吉眯起那双小眼睛想。眼前幻化出森林的雪地上一座又一座女人们用过的没用过的由自家男人造出的各式各样的雪屋,他有点困惑了。此前他对筑雪屋的男人从来都不屑一顾,总觉得婆婆妈妈,男人就该去干男人的事情,为女人干的事边吉就从未留神过,以至突然有这么一天自己要做父亲了,要亲手筑雪屋了,才显得有点气短心慌。
  边吉有点儿累,边吉把一撮口烟抿在牙床子上,让苦辣辣的烟汁从舌根直接渗透到胃底。鄂 温克从来不抽烟,一是防火,森林是鄂温克的命,跑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二是抽烟会被猎物发现,烟味儿能顺风吹过十几里地,要是抽烟猎人就别想打住猎物,所以只能吃口烟。边 吉吃的口烟是敖楞酋长亲手调制的,味儿正,有劲。和别人不一样的是,敖楞酋长制的口烟用的是清一色黑龙江亚布力的叶子,每年都是他亲自出山,用最好的鹿茸鹿胎跟烟民换回来,放在晾棚上阴干着,等到冬至那天才拿下来,再掺入下水就沉的阴沟老杜松根木木灰。一般人的口烟多数掺桦木灰,特别是女人和老人吃的那种,劲小,绵软。老酋长的口烟有劲,而且用酒熏制的时间也长,所以也就特能挺时间。牙床上抿一撮,翻上三座山头也不会犯瘾。更为重要的是敖楞酋长的口烟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走味儿的事。深山大岭里的猎物从没和人打 过交道,嗅觉特别的灵,稍微闻到一点异味就会立刻逃得无影无踪,这是所有鄂温克最不能接受的,所以口烟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边吉一面享受着全鄂温克最好的口烟带给他的浑身通透的舒服,一面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尽管雪屋筑得不那么地道,但他还是为自己的劳动成果感到满意,他毕竟干了一件非干不可的事情,为了自己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儿子,更为了萨满神。萨满神是不能亵渎的,敖楞老爹说撮罗子里迎门供着的那尊神像,是老酋长的父亲用白头崖下的那棵雷击木亲手削成,又用朱砂搓过的,灵验得很。萨满神要是被女人的血污玷污了,不但失灵还会把灾难带给整个家族,所以祖祖辈辈的鄂温克女人没有一个是在撮罗子里生孩子的,所有的鄂温克不论春夏秋冬,不管冰天雪地没有一个不是落地在这样一些小小的雪屋或者杜松棵子围成的产房里。产房的外面肯定会有一棵大树,刚刚剪过脐带的婴儿装进雪兔皮睡袋裹上厚厚的狍皮,桦树皮游车里—往树杈上一吊就算完成了他们人生的第一课。
  所有鄂温克无一例外地盼望自己能出生在雪屋里,要是运气不济,老娘在无雪的夏季生下 他,那他长大了总会觉得在别人面前低一等。雪屋里出生的鄂温克才算得上真正的鄂温克,来到人世间,一露头就能受到零下40度严寒考验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鄂温克。对于这一点敖楞老酋长从来就不掩饰,每次喝完酒他总会用狍子头大小的拳头把他面前小伙子的胸脯砸得砰砰响:“你们瞧瞧,都瞧瞧,雪屋里生出的,这家伙,壮得像一 头熊……”而对夏季里生在小撮罗子里的人却不屑一顾。说来也奇怪,鄂温克的男孩大都出 生在雪屋,而女孩多半生在杜香花围起来的小撮罗子里。鄂温克女人大多都有一种杜松味的 体香,可能与此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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