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大马一丈高

作者:周 伟




  “呸!熊羔子!”李广柱嘴一歪,从烟嘴旁挤出一团很有力的口水和咒骂,“我是你爹哩! 你们也敢顶?”
  可是刚才铁蛋和小二就是顶了他。如果再吵下去,小三也会站出来帮着他哥。小四现如今在 外干小工,他们都向着他妈。“鳖孙!翅膀根都硬……”他忽然想到这等于是在骂自己,憋 得呛了一口,站在村口咳了半天。
  这是1981年秋天,粮食打下来,李庙撤了公社建乡,土地都分了。李广柱老汉把小二和小三叫回来商量事。他们在院子里蹲下, 可大儿子铁蛋没出来。“铁蛋媳妇,铁蛋哩?”老汉叫道。媳妇没回答,铁蛋自己却说:“我不买 马。还说啥?”他在屋里就是不照面。铁蛋一家住着三间东屋,虽然在一个院子里,却和爹 娘分锅吃饭。小二、小三一结婚就出去自己住了,是被李广柱专门叫回来说事的。
  小二和小三瞪大了眼睛,老伴手里的簸箕在院子当间扬出恶狠狠的声音。李广柱知道他们的感觉。马是他们全家的心病。
  “啥?”李广柱叫道,“你说还有啥比喂一匹种马更好的?”他想把他们镇住。
  “那你买。”铁蛋的声音从东屋飘出来。
  李老汉一愣,随即又叫:“‘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没听人说过?”
  “我不买。中不?”
  他不出来还敢这样顶嘴。李广柱敲着烟锅想着怎么骂他,小二在这时说:“我也不买。”
  “那你弄啥?有啥更好的?你说耶!”
  铁蛋在屋里抢着说:“好啥好?人家说好是人家,咱家不好咱知道。”
  “咋不好?”
  “咋好?好出人命哩!”
  李广柱顿时给堵得脸上滚烫,只听见老伴把簸箕在磨盘上拼命地磕。
  此刻,李广柱站在村口又咳了好几声。眼见得来来往往都是些小孩,大人们大概都在家里合计着今后怎么过。李庙公社成立于1958年,这一下子没了,人家还不得好好合计 合计。就是我那几个熊羔子,不买、不买叫得一个比一个响。你们懂啥?没有乌骓能有你们 今天?“鳖孙!”李广柱终于骂出了声。没人接茬,他的骂声飘向空旷的田野,立刻被吞噬 了。
  和往年这个时候相比,今年的土地上多了写着户主姓名的小牌牌。李老汉背着手穿行在小牌子们之间。“像坟场哩。”他忽然说,继续走向远山下的平芜,那里有他的地。
  他对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烟袋蹲在田埂上。分地的时候他就要这块,因为乌骓埋在这里。可是,对着满地整齐的稻茬子,此刻,他竟说不出乌骓究竟埋在了哪儿 。他对着西边缓缓的山梁眯起眼睛,喷出一口烟。
  
  1949年春天的一个头晌,就在西边的乔家山上,李广柱和县大队的同志们鱼贯而上,在石头,土坎后依次趴下,探出他们的枪。李广柱记得自己趴下后,小肚子都能觉出后面人走路的动静,他扭头,只见很多只脚在尘土中上上下下。“你们咋就不能轻点?”他说 。
  “轻点、轻点。”他们都说,但李广柱还是觉得山梁在哆嗦。
  “快点!都趴下!”大队长猫腰走过来,手里提着驳壳枪,“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还不把敌人都吓跑了?”其实他的声音比谁的都响。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都明白没?”然后大队长朝他点着头说:“广柱,今天看你的枪法。”
  李广柱说:“跑不了那驴日的!”他随着大队长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却只看到了参差不齐的枪口。一条土路从对面的陈家山后拐出来,白花花地蜿蜒在他们的枪口下。
  这就是县大队在山南县打的最后一仗。县委书记在动员大会上说:“不要等解放军来解放!咱要在解放军到来之前解放山南县!自个解放咱自个!”于是他们就趴在这里,等着自个解放自个的时机来临。
  “大队长——!”侦察员二牛骑一匹白马飞奔而来,手在空中拼命挥舞。
  “叫啥叫?你不会轻点!”大队长叫道,“咋啦?”
  “报告陈金龙抓到啦!”二牛应该说,“报告大队长,陈金龙抓到了。”但当时没人计较那些了。
  “啥?!”许多人当时就站了起来。那边,五花大绑的陈金龙被三五个人推推搡搡地朝这边 走,后面还跟着一匹黑马。那就是李广柱第一次看见乌骓,当时除了觉得它很高之外他没觉 出什么。
  “你们……咋抓到的?”大队长问。
  “我们看一人骑马过来就都躲到树后面,近了一看就是陈金龙那驴日的,我们一 起跳出来用枪都对准他狗日的,驴日的差点给掀下去,我们就冲上去抓住了狗日的……”二 牛说得很快,而且“驴日的”和“狗日的”套用,但大家明白说的都是保安团长陈金龙。〖 JP〗
  “其他人哩?”大队长打断了二牛。
  “谁?”
  “保安团的?”
  “没见。就他一个。”
  “你们快回去!”
  “回去?”二牛说。
  “跑了一个保安团的,我要你的命!”大队长喝道。
  二牛赶紧掉转马头,“别骑马去!”大队长又说,“你想暴露目标?”
  二牛跑着走了,然后李广柱看见大队长的脸上堆起了笑。这种笑和平时的完全不一样,李广柱回头一看,原来是陈金龙走近了。那种笑是给陈金龙准备的。李广柱当时就想他会那样笑所以他是大队长,而我们只会“狗日的”、“驴日的”骂。
  “陈金龙,”大队长半天才说,“你还往哪里逃?”陈金龙身子直不起来,但脖子还拧来拧去的。金锁照着陈金龙一脚踹过去,陈金龙跪倒在地直咧嘴,但没出声。
  “你的人呢?”大队长又问。陈金龙还是不答。金锁用枪托照脸给了陈金龙一下,并立刻用枪对着他的脑门。
  他们看着血从陈金龙的鼻子,嘴角朝外涌,也看着那孬熊瞪着金锁的枪口。
  大队长笑着不说话。
  “说!”金锁一拉枪栓。
  “他们……都去县城……投降了。”陈金龙说。那孬熊这回是真孬了。
  大家都愣住了。“大队长,那我们还……”李广柱说。
  大队长拦住他的话头,脸上又摆出冷笑。“想骗我们?”
  “我骗你们干啥?”陈金龙一扭头,“不就是个死吗?”这孬熊一下子又不那么孬了。
  大队长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继续埋伏,等待县委指示!”他终于说,“金锁,你 看好他!”
  于是李广柱重新趴下把枪架出去,对着山下依然白花花的路。埋伏圈里静了下来,隐约听见远处有人在吆喝牲口,野腔无调,绵长而高亢;还有野蜂在小花上高高低低地飞。说 了几年的革命眼见就要胜利,正好回去忙地里的活儿。
  忽然,一阵马嘶打破了寂静。李广柱回头,只见陈金龙的马正在和二牛留下的马交配,黑的骑在白的上,一根黑色的棍子快速地闪动。李广柱忽然发觉自己裤裆里热热地发胀,再看其他人,个个张嘴瞪眼。可是,这是决胜时刻哩!这属于敌我双方的两匹马竟如此闹腾,而且是反动派的公马操了我们县大队的母马,这……?
  “你还敢笑?崩了你个狗日的!”金锁忽然大叫。大家都看到了陈金龙脸上藏也藏不住的奸笑。
  就在这时又有人叫“大队长”,通信员的声音在山梁上回荡:“保安团全部投降啦——县委命令你们立刻回县城参加庆祝大会——”
  山梁顿时高出一截。“噢——!”
  李广柱叫了两声,回头再看那两匹马。黑马已经下来,心满意足地晃着脖子,阳光在它缎子般的身体上跳跃。李广柱看走了神。
  “我们集合!”大队长叫道。
  “走!”金锁也叫。陈金龙挣扎着站起来,眼珠转了几下。
  李广柱站在那里没挪窝,看了看大家欢快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匹乌黑的马。“大队长、大队长!”他忽然叫道。
  “咋啦,广柱?”
  “我就不去了吧?”
  “你咋能不去?你还有功哩!”
  “家里等人干活哩。”李广柱说。
  大队长沉吟片刻说:“可好歹也得有个庆功会啥的吧?”
  “把他的马给我得了。”李广柱立刻说。
  “啥?”大队长一愣。
  “给我家母驴配种啊。”
  “你不光想着母驴吧?”大队长说,旁边的人都笑了。
  李广柱尴尬地挠挠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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