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杀死沙包

作者:龙凤伟




  一瓶酒喝了大半,他开始有些晕乎,身子像往天上飘,爱喝酒的人都晓得,这是一种最佳状态,草籽有个习惯,或者说毛病,一喝多了嗓子眼儿就痒,想唱,唱什么也无定规,想到哪段唱哪段,说起来现在他不应该有歌唱的闲适心境,可他还是想唱,想唱便唱,唱的是他一直喜欢的《春光美》,而此时此刻唱什么春光也同样有些不合时宜:
  
  我们在回忆
  说着那冬天
  在冬天的山顶
  露出春的生机
  我们的故事
  说着那春天
  在春天的好时光
  留在我们心里
  我们慢慢说着过去
  微风吹走冬的寒意
  我们眼里的春天
  有一种深情
  啊
  这就是春天的美丽
  
  草籽哼了一段,意犹未尽想继续,忽听一个又甜又软的声音飘进耳鼓: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啊,是发财了吧。草籽抬起头看见一个脸蛋似红苹果的女孩站在面前,尽管眼光多少有些迷离,可他能辨认出这女孩不是刚才的服务员小姐,那小姐没这个女孩好看,他一直认为圆脸的女孩漂亮,他喜欢《春光美》也有那香港女歌手是圆脸的因素(多年来他也期望自己能找一个圆脸姑娘做老婆),他刚要对眼前这个圆脸女孩回应句什么,那女孩却很大方地坐在他的对面,两眼笑笑地看着他,草籽对她的笑很有好感,觉得就像刚才唱的那美好春光一样温暖人心,这温暖对此时此刻的他真是太重要了,如同费翔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他要开口,那女孩又抢在他的前面,说大哥咋一个人喝酒呢,多没劲噢,想不想让我陪你喝几杯?草籽张了张嘴,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他毕竟不是没出庄稼地的汉子啥都没见识过,他开门见山地问句你是三陪……女孩打哈哈说我是一陪,光陪喝酒,说时眼仍然笑笑的。草籽不无警惕地问:要不要钱?女孩撇下嘴,嗔怪样说:啧啧,一个男爷儿们一开口就说钱,俗不俗呀,草籽被说得有些磨不开,咧嘴朝女孩笑笑,女孩说一看就知道大哥是个厚道人,厚道人好交,说时把手向远处的服务小姐一招,服务小姐送来一套餐具,先给女孩斟上酒,又给草籽添满,女孩就朝草籽端起盅,说句大哥缘分哪,就扬脖喝下去,草籽见状不好说什么也干了。
  有了一个良好开端,而后的过程自然会不错,两个人频频碰杯,说说笑笑,气氛甜蜜而温馨,草籽虽嗜酒,量却不大,他的神志渐渐模糊起来,身子发飘,他觉得自己置身于书中所描写的那种温柔之乡,他很感欢乐,很感幸福,也很感满足,这状态一直持续到服务小姐过来催促结账,这时草籽才发现外面天暗下来,他冷丁想起自己的大事,心猛地往下一沉。
  说起来草籽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与圆脸女孩分手时竟有些依依不舍,也不胜感伤,假若不是他要去杀人,假若不是晓得自己已没了来日,他一定会再一次约会这个圆脸女孩,他敢肯定和这个自己喜欢的女孩之间会有好多故事发生,自然这都是白日做梦,是不可能实现的,他深深叹了口气,把手向女孩伸过去说声再见。
  “干吗干吗,别走啊。”女孩直着嗓子喊,脸上的笑像被一阵风刮走了,圆脸也一下子拉长了。
  “你……你!”草籽张大眼像认错了人,不知所以,连伸出的手也忘了缩回来。
  “给钱啊。”女孩直截了当。
  一听钱字,草籽吓了一跳,醒酒了,结结巴巴说:“你,你讲过你不……不是三陪……”
  “我说过我是一陪。”
  “可是,你吃了,你喝了。”
  女孩用手指指狼藉的桌面,不屑地说:“就这样的破酒破菜,你还好意思说。”
  草籽煞是委屈,也有些愤慨,想你个姑奶奶也有点太腐败了吧,连这样的饭菜都嫌乎,难道想吃海参鲍鱼不成,这话没出口,只是说:“我不能给你钱。”
  女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明白你为什么不给钱?”
  草籽老实说:“我没钱了。”
  女孩马上揭穿:“胡说,我见了,你口袋里还有。”
  草籽说:“这钱我还有用处。”
  “啥用处?”
  “我……我要买刀!”
  女孩冷冷一笑,说想耍横啊,那好吧。把手一招,就过来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其中一个留两撇小胡子的汉子从桌上摸起一根筷子,朝草籽面前的酒盅那么一敲,酒盅齐刷刷地碎成两半。
  草籽看得目瞪口呆。
  小胡子掂着筷子在草籽面前晃来晃去,冷冷说:“兄弟,在江湖上混,得懂点规矩啊,不信你的脑袋比这瓷器硬?”
  草籽晓得遇上了横人,虽极不情愿,可还是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十分懊悔,本应该先买刀后吃饭的,顺序倒了,就坏了自己的整个计划。
  小胡子用筷子把钱扒拉扒拉,吼句:“不够,再拿!”
  草籽迸着哭声说:“我就这些钱了,真的,我不撒谎,不信你翻。”他伸开两只胳膊,就像火车上对大个子乘警那般。
  小胡子朝另一个汉子示下意,那汉子便在草籽身上搜起来,然后朝小胡子摇摇头。
  小胡子恨恨地说:“妈拉个巴子,揣这么几个钱出门,还敢给我摆谱,生是欠揍了。”说着转向他的同伴:“给狗日的修理修理毛病。”
  那汉子上前抓住草籽的胳膊,向后一扭,弄成一个“喷气式”,然后往厨房那边推过去,草籽晓得不会有好果子吃,不断地告饶,倒是那圆脸女孩动了恻隐之心,将那汉子喊住,悻悻说:“算了,算了,让他走吧,只怪我今天不长眼。”
  那汉子遂将草籽猛地一推,草籽跌跌撞撞出了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很大,天地间白皑皑的,草籽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僵死一般,不一会儿,身上便落满了雪,与眼前的白色世界融为一体……
  
  责任编辑:康伟杰
  【作者简介】尤凤伟,男,1943年生,山东牟平县人。现为青岛市专业作家。著有《石门夜话》、《石门呓语》、《泱泱水》、《生命通道》、《生存》等小说名篇,著有长篇小说《中国一九五七》、《泥鳅》、《色》。出版《尤凤伟自选集》、《尤凤伟文集》等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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