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绚丽的波斯菊

作者:夏天敏

这时,马大力师傅来了,他见到了这一幕,他不知道内情,以为周膘子起什么歹心,来死磨硬缠冯莉,我师傅刚要用他的翻帮皮鞋踢他的屁股,冯莉劝住了,周膘子狼狈地逃窜出去。
  这件事的真相,后来被我师傅慢慢了解到了。我师傅开始佩服起冯莉来,我师傅是个侠肝义胆、正义正派的人,燕赵自古多侠士,我师傅是侠义之地出来的人,满脑子的忠厚仁义礼仪廉耻,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我师傅一旦认准认清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马上改变了对冯莉的态度,不再让冯莉去筛沙,不让她做重活,每天只让她做些轻巧的辅助活,对冯莉讲话脸上也有了笑容。冯莉为他洗毛巾洗工作服他也不再拒绝。
  那些日子,是冯莉进厂以来最开心的日子。由于师傅态度的转变,我也可以冯姐冯姐的和冯莉打招呼,也可以公开地帮她做事。冯莉做了好吃的,也总是用不锈钢饭盒带来,她怕路上凉掉,还用雪白的毛巾包得严严实实。有了女人的日子,生活就变得井井有条、有滋有味。我们的工作面也不像过去一片狼藉,冯姐每天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在车间后面,有一大片草地,过去工休的时候,极其无聊的师傅们就在草上晒太阳,讲荤话,或者摔跤,扭扁担。冯姐看中一块地,她提了把条锄来,巴心巴意地挖地。可她那点力气,挖个半天才把草皮挖起一点。大家见她挖地,问她挖了干啥?她说这地多可惜,可以撤点花籽,还可以种些蔬菜改善生活,大家纷纷去找工具,大家参与,那地就被深深地翻开,一时间锄头飞舞,挥汗如雨,其中我师傅和周膘子挖得最卖力也最有成效。遇到大的废铁坯,我师傅发一声喊,大家一齐上前,生生把那半截埋在土里的比石头沉重的废铁坯抬出,堆到墙角。正是春风和煦、草木苏醒的季节,正是春雨温馨、润物无声的天气,很快,花就发芽了;很快,菜就破土了,绿油油一片,惹人喜爱。绿油油的一片绿色,给我们这个到处是灰蒙蒙的钢铁,到处是坚硬、是尘土、又晦暗的车间带来生机。当翠绿的小白菜成熟的时候,我们甚至在车间的火炉上煮开了白菜。那是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食堂里的白菜是连菜帮子也舍不得丢,像煮猪食一样煮出一股猪食味,我们的白菜是冯莉一片一片像洗医疗器皿样洗出来的,一片一片晶莹剔透、莹莹动人。冯莉带来了雪白的猪油,往那清莹莹的菜里一放,那菜香甜得让人咬破舌头。冯莉还把红艳热烈、生机勃勃的波斯菊采来,放在一个阔口的罐头瓶里,热烈妖艳的花,在灰潆漾的车间里灿烂着,给人无比的温馨。
  冯莉出了工伤事故。在我们车间,不出工伤事故几乎是不正常的,不少工人的手指都不完全,有的双手不是八个指头,就是六个指头。有的不是腰被扭伤就是肋骨断了几根。在这坚硬的钢铁世界里,人和钢铁随时都在碰撞,人在钢铁面前总是很脆弱,人也显得很压抑。冯莉是去清理铸铁坯上的毛沙时被砸伤的,她当时正用刷子去清理毛沙,她想把铸铁坯翻个面,那块毛坯太沉她的力气太小,那块毛坯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她的脚上,当时她哎哟地叫了一声,她还来不及去看自己脚上的伤势,就晕死过去了。那块死沉死沉的毛坯砸在她的脚面上,把她的脚掌骨砸断了。当大家把那块毛坯搬开后,她的脚血肉模糊,殷红的血汩汩流出来,止也止不住。我师傅马大力把她背在背上一路狂跑,我和车间里的师傅们尾随在后面,浩浩荡荡向厂医务室奔去。
  厂里的医务室是做不了这种手术的,我师傅飞快地跑到厂部,一间大会议室里正在烟雾腾腾地开会。我师傅一脚就把会议室的门踢开了,他急赤白脸地要厂里派车送冯莉,厂长正在讲话被他粗鲁的动作激怒了。厂长说你干啥?你是哪个车间的,怎么喊也不喊就踢门?我师傅说你不要问是哪个车间的,冯莉被铁坯砸断脚了,快派车去送人。厂长说冯莉?谁是冯莉?小白脸诸建生说就是厂医务室下放到铸工车间的。厂长哦了一声,厂长问现在有没有车?管供销的副厂长说厂里的大卡车全到外面拉材料去了,现在没车。我师傅粗哑着嗓子,你不会把车叫回来,人重要还是材料重要?诸建生说不能这样说嘛?车不在我们还能变出来?我师傅急火攻心,正想顶他。我说厂里马车队不是有马车么?那个副厂长缓下脸,说只有派马车送了,说着去打电话。我师傅和我忙前忙后的。周膘子很着急,他想帮着做点什么,但他不敢开腔。他一靠近,我师傅就叫他滚球开,不要拦脚挡手。周膘子一脸的汗颜、一脸的委屈。自那件事后,他是真心实意地忏悔、真心实意地感激冯莉。马车来了,我师傅让我去他宿舍抱被子,他把钥匙交给我,说打开柜子,抱新的。我知道那是他积攒起来娶媳妇用的。他知道冯莉爱干净,他怕尽是烟味汗味的被子熏到冯莉。我师傅把新毯子新被褥铺在马车架子上,把两个雪白的枕头也放好,他去医务室抱冯莉,将冯莉安顿好。冯莉虽然打了麻醉药,但还是疼得满头是汗,扭来扭去。大家都围着马车,替她掖被子,替她放枕头。但扭去扭来的冯莉是需要一个人来抱住的,否则就会滚下马车。我师傅看着大家,忽然有些不自在,脸也有些红了。大家都在说快上去呀马师傅,抱住她的上半身,不要让她扭动。这话放在平时,就成荤话了。可这时每个人的脸都是严肃的,每个人的话都是真挚、恳切的。我师傅把我推上去,说小子上去,你人轻。我跟着马车,这样快些。我被师傅推上马车,我不敢违反师傅的决定,再说他也有理,我个小人轻。马车会走得快一些。我畏畏缩缩的上了马车,和冯莉并排坐着,我不敢去抱冯莉,我从来没有和异性接触过,更别说去抱一个温软丰满、美丽动人的女性,尽管她此时受了伤。我手足无措,扭扭捏捏的,大家都在喊小孙,你把手从她脖下伸过去,抱着她,不要让她动。我的脸一下红了。眼前站着这么多人,众目睽睽地看着我,而我要和她并排躺着,还要把手伸过去,两手放在她胸前,交叉着让她不要动。这样做,
  
  六
  
  于我是万分为难的,我在大家的催促声中为难得几乎要哭了。我师傅说你扯球淡,叫你抱你就抱,这是啥时了?你还扭扭捏捏的。说着把我的手扯开。让我抱着冯莉,大家说这样就好了嘛,你小子人小鬼大,心思多得很哩。
  说来好笑,我们这个建于大跃进时期的工厂,厂里既有现代化的设备,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五辆解放牌大卡车,同时还有马车队。马车队从建厂之初到现在都没撤,小型的材料都是马车队承运的。我们厂离城几十里,出了门就是坡,下了坡又上坡,我师傅跟在马车后面急火火地催促赶马师傅,快、快,再快些。赶马师傅把鞭子甩得啪啪响,但再快也快不了多少。我师傅去夺赶马师傅的鞭子,赶马师傅一闪,使他差点跌了个大跟头。车上坡时,我师傅脚蹬地,把身子崩得像箭,狠劲的推。我心里挺感动,但我不知道他是出于关心冯莉的伤,还是有了其他的想法?
  我坐在马车上,斜起身子抱着冯莉,我的背后垫了个饲料口袋,我的双臂环着,紧紧抱着她。说真的,开始我并没有想到什么,当你看到一个女人脚被砸得稀烂,血肉模糊,看到她疼得冷汗泉涌、脸色发青,嘴唇一片血痂、牙齿咬得咯咯响的时候。你还会想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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