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树上停着一只什么鸟

作者:张子雨




  “谁说不是呢。但人一多了,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再说,我们怎么能斗得过那些老板们,他们头毛都是空的。干脆,我们集体给轻纺局写了申请,要求把厂子卖了交养老保险、失业保险,都安泰。现在人,只要肯干饿不死的。有钱日子过好一些,没钱过差一些。我就不相信富人就比我们穷人多活一辈子。”老板用抹布把杨槐树面前桌子擦得锃亮。
  苏红来了。换了一身纯白的连衣裙,让杨槐树意外。他记得在办公室见到她是一套蓝职业装。苏红也意外,杨总怎么在这个地点请吃饭,而且请的是她。
  杨槐树没和她说原因,苏红就坐一边听他和老板说话。他点了一个红烧鲫鱼,一盘白菜豆腐,一碟子卤拼,一个紫菜汤。老板很麻利地把菜拿出来做。他知道苏红喜欢吃鱼。点过菜一回头,苏红的眼神让他一怔:似曾相识。
  “老板,你这小青菜很不错,临走给我一些吧,算钱就是。”杨槐树突然指着篮子说。
  “你只管拿,也值不了多少钱。”
  杨槐树看苏红奇怪地看着他,就说自己喂的鸟喜欢吃小青菜。苏红很好奇。“你还养鸟?什么鸟,好看吗?”
  “不知道叫什么鸟,我也没正儿八经地看过它。”杨槐树笑着说。
  “为什么?”苏红眼睛大了。
  “是在我窗前槐树上的。叫得好听,我就每天给它一些小青菜。其他的似乎它不吃。”
  “哦,我能看看吗?我和鸟特别有缘。”苏红兴致上来了。
  “看不到的。等我明儿和它混熟了,成朋友了,你再去看。它现在还怕羞。”一席话把几个人都说笑了。老板说喂鸟啊,你以后只管来拿。在城市里,鸟可不多了,都是养在笼子里的,那还是鸟吗?
  午饭苏红陪他喝了一瓶啤酒。苏红吃得很慢。杨槐树觉得她最近对自己有些怪异。顾不上了,他现在有大事。而且米兰让他受伤了,他需要时间来疗养。
  结账的时候只要了三十元。杨槐树问老板是不是算错了。老板一笑,说纺织厂的人都不黑心。包括我们的局长。人穷不能穷良心。
  
  杨槐树赶往省城。接到短信他就去车站坐车,临走他把钥匙交给苏红,让她照顾一下小鸟。苏红很兴奋,让他放心。
  “鹏弟”短信里告诉他,梅局长上午去了省城,下午向省轻纺厅汇报纺织厂处置方案,晚上请他们吃饭,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
  杨槐树奇怪,问处置纺织厂资产与轻纺厅有什么关系呢?“鹏弟”短信里告诉他,两年前轻纺厅对纺织厂有投入,尽管是政策性的扶植,也没想到要收回,但市里要求她去汇报一下,走个程序。而且说市里已经基本上批准了纺织厂对外公开拍卖的方案。
  杨槐树激动起来。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坐在车上,他为怎样和梅林在省城见面冥思苦想。一个个方法出现又一个个被否决。他没有告诉“鹏弟”自己也在往省城撵。他希望在第一时间里梅林能承诺把资产交给他拍卖。“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她心情一好,自然事情好办。
  他找了家宾馆住下来。晚上他让自己喝了三两白酒,他决定冒一次险。三两酒可以让自己亢奋,但绝不是极限。
  九点多钟,估计饭局已经结束,他拨通了号码。
  “梅姐,你,好。知道我在哪吗?在省城喝茶,我一个人。要是想梅姐这时也在这多好……”
  “你喝酒了?”梅姐平静地问。
  “是,梅姐。晚上,我们大学同学聚会,很高兴。他们都比我有出息。他们去唱歌,我一个人在茶楼喝茶。菊花茶,想起梅姐来了,如果你在我也给你上一杯菊花茶。”
  “你没事吧?”
  “没事。等,我回去给姐带菊花茶。梅姐,我就是觉得做人啊,真难。我打算出来打工,我有同学现在是老板。嘿嘿,我给他做秘书,同学是女的,嘻嘻。”
  “你醉了,回去睡觉吧。时间不早了。”
  “好的。我回去。不,不过,他们一会儿还要来和我,喝酒。我听姐的,回去睡觉。”他用胳膊捶了一下桌子,“扑通”一声。他相信声音可以通过话筒传过去。
  “你怎么了?”电话那边很焦急。
  “没事,我摔了一下。现在起来了。姐,你那么坚强,我也想学。其实男人有时……是很软弱的。我没事你睡觉吧,姐,认识你,我很高兴。小姐给我上醒酒汤了。”
  “你在省城什么地方?”
  “长江路上一个茶楼,嘿嘿,名字真好叫‘等……你’。其实我等谁,我只是在等一个期待。‘树上停着一只,一只什么鸟,如今变得静悄悄。’我不知道自己是只什么鸟,是乌鸦还是喜鹊。嘿嘿。”
  “我一会儿到。手机别关。”
  “别逗我,梅姐我酒醒多了,没事了。明儿回去我检讨。‘我醉欲眠姐且去。’”
  “在那别动。”梅林声调高了许多。
  十分钟后,包厢的门被推开。杨槐树趴在茶几上。
  “槐树。”一只手在推他。杨槐树一下跳起来。
  梅林出现在眼前。她穿一件白色半袖衫,直筒长裤,白色中跟凉鞋。
  “梅姐,真是你?你坐直升机来的?太意外了吧?”杨槐树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他觉察出她微微地颤抖。
  “我正好在省城办事。茶喝完了?喝完了我送你回宾馆。”梅林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而用手扶他肩膀。
  “你坐下,我给你上杯菊花茶……”杨槐树手忙脚乱地擦桌子。他把水杯碰倒了。
  “不喝了,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也要回宾馆休息了。槐树,我不喜欢年轻人喝酒解愁。你有什么愁?你的生活才开始,前景多好啊。”梅林按住他,不让他去喊服务员。
  “是,也就是一时软弱。现在的年轻人都……矫情,不像梅姐你们那时……”
  “是啊,你们何尝经历过我们那个年代。该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该恋爱的时候就结婚了,该有孩子的时候又遇到计划生育,可以放开手脚干事业的时候,年龄又快到了。但怨天尤人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只要活着一天就要努力,因为你有责任,除了家庭之外,还有社会的。酒醒了吗?”
  “梅姐一来也吓醒了。”杨槐树笑了。
  “那走吧。宾馆在哪?”
  “就在旁边。你回去吧,我不要你送,你来了,我好高兴啊……”杨槐树站起来,一个踉跄。
  “别和我客气了,走吧。这包是你的吧?瞧你呀。”
  电梯只有他俩,狭小的空间让人的距离一下变近了。杨槐树脸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梅林显然注意到了,她仰头看跳动的楼梯数。
  终于到了。打开门,杨槐树让梅林先进去,门“咔嗒”一声响起的时候,他从后面温柔地抱住了她。
  她没动。她的身体滚烫,她在发抖。杨槐树一时不知要不要采取下一步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梅林轻轻掰开了他在胸前的手。
  “槐树,我是你姐。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我们……是朋友,是姐弟。你睡觉吧,睡一觉明天太阳就是新的。”梅林把他拉在椅子上坐下。
  “对不起,梅姐。我没有过分吧?其实我刚才像是在拥抱妈妈。我觉得自己是脆弱的,太在意自己的成功了。常常想不平衡的是:我不像他们那样做,我就生存不了,而他们那样做法又让我不齿。这也许就是我痛苦的根源。谢谢你,梅姐。你今天让我知道了自己的心态的卑微……梅姐,我会渐渐坚强起来,相信我。”杨槐树低下了头。
  “我相信你,而且我也愿意帮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梅林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不知道。姐看我可怜。”杨槐树说。
  “不是。你不可怜。可怜的人很多,有些是可以帮的,有些是应该拒绝的。以后再告诉你吧。永远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永远不要以为抓住机会就抓住了一切,就抓住了人生。”
  杨槐树抓住了她的手。“谢谢梅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感谢你,我只有更努力。”
  梅林站起来。“我就喜欢听你这句话。我走了,你睡觉吧。”
  “我送你。”杨槐树也站起来。
  “你送我,我送你,送到什么时候,而且……你睡觉吧。”梅林笑着说,但态度坚决。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杨槐树说。
  “什么事?”梅林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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