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树上停着一只什么鸟

作者:张子雨




  杨槐树上前,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他很认真,很虔诚。
  “谢谢。”梅林说。杨槐树看见她的两眼熠熠发光。
  
  六
  
  杨槐树回去后的第三天,梅林让办公室主任通知他去轻纺局。纺织厂资产包括土地正式对外拍卖,相关批准文件和评估报告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
  杨槐树去的时候,轻纺局领导班子都在。显然在他没来之前已经开过会。办公室主任面前放着单位公章。梅林正准备说话,手机响了。她没有出去接,当着大家面说对不起副书记,合同已经签了……我们会用最小的成本处置资产……您知道我做事的原则,我对组织负责不对某个人负责。
  梅林表情平静地放下电话。
  几个副局长都没说话。杨槐树似乎被电击一下。
  杨槐树主动提出全部免收轻纺局的佣金。他说这些钱能解决我一个人的问题,但更能解决一些困难职工更多的问题。他让自己动情地说这些话,而且眼睛湿润。
  十天后,纺织厂以三千五百万元的价格被福建一房地产商竞买成功。杨槐树主持的拍卖,当叫价到三千万元场面不动的时候,杨槐树详细地介绍了纺织厂的周边环境、商业价值、升值空间,他还说到了纺织厂曾经对国家作出的贡献,如今职工艰难的生活状态。他说的很客观,很动情。场面又重新热烈起来,价格开始松动,每举起一张号牌都有热烈的掌声,最终价格落在了三千五百万。杨槐树落槌定音,鞠躬致谢竞买人。他说我代表纺织厂五百名下岗职工感谢你们。
  台下梅林和其他副局长以及旁听拍卖会的纺织厂职工,给了杨槐树和福建商人热烈的掌声。梅林笑得特别灿烂。
  杨槐树顺利地拿到了一百七十五万元的佣金。
  拍卖会结束后第二天。梅林给他发了短信。“晚上我在‘阳光水岸’为你庆贺,有空吗?”
  “当然有空。我请梅姐。”杨槐树十分开心。
  梅姐准时到了。“说好今天我请你,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回去。”梅姐说。口气不容置疑。
  杨槐树心里一跳。梅姐今天怎么了?从来没用这个口气和自己这样说过。现在这个时候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有她的目的。对,事前不要钱,事后给也一样。
  他安排苏红办了一张三十万元的卡。这是梅姐应该得的。他把卡装进口袋的时候还想:什么“刀枪不入”啊,不过是“入”的方式和时间。他在心里嘿嘿一笑。
  她让服务员拿了瓶红酒,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梅姐,你是不喝酒的呀。”杨槐树有些奇怪。
  “今天姐高兴啊。来,为你成功干杯。”梅姐一饮而尽。
  杨槐树有些惶恐。他觉得今天梅姐让他紧张。
  梅林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的。打开,是杨槐树送她的两块菊花石。
  “槐树。物归原主。”梅林平静地说。
  “怎么了?怎么了?小弟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梅姐。您可以批评我呀。我是诚心诚意送给您的。”杨槐树一急,又用起了“您”。
  梅林淡淡一笑。“槐树,我不能收你的东西,无论是贵是贱,是钱是物,甚至是……这违反我的原则,尽管我非常喜欢这两块菊花石。”
  “那你?不就是两块石头嘛。”杨槐树站起来。手心把卡都捂出了汗。
  “槐树,你坐下,我们姐弟俩说说话。你告诉我,有李汉民这个人吗?”梅林直视着他。
  “没,没有。”杨槐树脸上汗下来了。
  梅林点点头。“还算诚实。其实你第一次去我就知道,你是来运作纺织厂那笔拍卖业务的,所以你编了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李汉民。我问你是不是省经贸委的李汉民,你说是。其实那是我胡乱说的一个单位。”
  “那,那你怎么没戳破我?”杨槐树坐不住了。
  “说实话,我们刚准备动议处置纺织厂资产,我的身边就围了一大堆——怎么说呢,苍蝇吧——既有拍卖公司的,也有希望直接协议低价获取的。有的找领导打招呼,有的送钱,有的送房子,有的送金条,有的许诺我将来的位置,手段司空见惯……我很烦。他们把我当什么了?看上去他们对你毕恭毕敬,送钱送权,实际上他们是在对人的蔑视。他们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是可以用钱买的。他们买的是我的权力,而完全忽略了掌握权力的人的品格。
  “你去了以后没有递名片没有谈业务让我有些意外。但你说了李汉民,送菊花石让我有了警觉。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的?为什么编一个李汉民来?我很想知道。我收了菊花石观察你下一步举措;你在生日那天请我吃饭,请的地点又是我喜欢的餐厅,点的是我喜欢的‘菊花羹’和‘清水豆腐’,这让我警惕。你说你也喜欢‘菊花羹’我不相信,我看到了你喝汤时的眉头。在省城你喝酒后给我打电话,因为你知道我在省城。显然有人在给你通风报信,这是一个什么人,我很想知道。你在靠近我,我也在走近你。你没有想到吧?你想拿到这笔业务,我想知道是谁让你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变得如此世故,如此‘看破红尘’的。而且我也必须设防,尽管失去这个位子我并不在乎,但至少我要变得聪明一些。人必须要具备两大素质:善良和聪明。
  “我去过你们公司,一位姓苏的小姐接待了我。她不知道我是谁,来干什么,但她却真诚地向我介绍了你和你的公司,她说到你很敬业,太阳下步行丈量纺织厂,查看周边环境,这些让我很欣慰。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儿,好女孩儿也许不聪明,但好女孩儿真诚。我想如果资产拍卖真的能让纺织厂最大范围内增值,最大范围内减少开支,也是双赢的事。我真怕拍卖公司和竞买人恶意串通损害纺织厂工人的利益啊,他们非常值得同情和关注。纺织厂资产是只羚羊,四周围着一群饿狼。我必须用妥善的办法来保护它,最终解决问题。于是我想到你了。或许你可以让我实现目标。
  “你没有送钱给我,证明你不是完全相信钱的人或者是暂时不相信钱的人。我帮你一下,也许会改变你的世界观,至少是工作方法和态度。槐树,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可以用钱来解决,但也有很多东西是钱解决不了的。很多东西可以卖,但原则不能卖,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做人的底线。你女朋友为钱抛弃了你,但一定会有女孩儿因为爱情而对你不离不弃。你说对吗?”
  杨槐树通身汗透,无地自容。只有点头的份。
  “如果我喜欢钱或者权,这单生意你能获得吗?不能。但我要钱做什么?我今年四十五岁,我每年的工资有三万多元,还有十年退休,可以有三十多万的收入。退休后我有工资,足够我生活,而且我可以充分地享受内心的坦然。权当然好,但权如果用不好,与凶器有什么区别呢?一个贪钱的人手上有权,等于歹徒有了凶器,不仅伤了别人同样也会伤了自己。”
  梅林把菊花石往杨槐树面前推推。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给你提供我的相关信息的吗?”
  他哆嗦着把手机拿出来,调出储存在手机里和“鹏弟”的全部短信。梅林接过去一条一条看下去。时间在凝固。
  “看来你并不知道‘鹏弟’是谁?”梅林问。
  “是。我是个冒名者。”桌上饭菜已凉,杨槐树心比饭菜还冷。
  “你是个不错的‘冒名者’。”梅林一笑。“你让我们纺织厂在这次拍卖中资产增值不少,又减少了开支。开始错误,结局完美。”
  “梅局长,您这样说我无地自容。”杨槐树说。
  “我们有约呀。在办公室以外喊我梅姐,而且不许用‘您’。”梅林笑着把杨槐树拉坐下。
  “‘鹏弟’找你要回扣了吗?我很想知道他是谁。”梅林表情凝重起来。
  “放心吧,梅姐。我会找出这个人,他不会放弃这笔回扣的。”杨槐树说。
  “那好,谢谢你。”梅林喊服务员埋单。
  “梅姐,我们以后还可以是朋友吗?”杨槐树小心地问。
  “当然是啊。你取得成就姐会高兴的。”梅林伸出手,杨槐树紧紧握住。手心满是汗。
  杨槐树坐在马路牙子上。今天太让他震动了。自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机智过人,在梅姐宽容的注视下,自己所谓的“演技”滑稽可笑,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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