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女人花

作者:桢 理




  “一箩筐”很绵很软,很温很暖。刘勇隔了衣服,双手也像婴儿掉进了襁褓。
  两个人愣了一下,魏红就骂了起来,流氓,流氓!骂声在清白自在的月夜,显得格外清白自在。刘勇惊慌起来,左右看了看,一着急,就把自己的嘴,堵在了魏红的嘴上。
  魏红骂不出声音了,刘勇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彻底哑了。
  那天晚上的月光看见,刘勇后来把魏红扔进了小路旁的灌木丛,压倒在草地上,凶猛地撕碎了女孩子层层包裹的胸衣。男孩子急吼吼地,扯出两个白花花的肥大乳房,一秒钟不等,就把自己的头直接埋在了上面。刘勇哭了。
  事情发生在短短二十几秒。
  来不及反应的魏红,一片混沌中终于清醒了过来,还想再次大喊流氓,却突然发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她好像已经等了几辈子了。
  魏红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种奇怪的,类似于呻吟的声音。
  
  后来的日子,魏红和刘勇多次相约着,在别人上晚自习的时候,溜出校门,在同样的地点,同样清白自在的月光下,做了同样急吼吼的事情。
  刘勇同样在魏红的奇怪声音中,无声地流着眼泪。
  每个节奏和动作,都是第一个夜晚的重演。两个人却乐此不疲,直奔主题,几乎没有一句对白。魏红从小做作业,最讨厌的就是重复,把生字抄写成认识的字之类。现在这个事情重复了很多遍,魏红竟然还想重复,永远熬不熟似的。那段时间,她在打饭或者下课的时候,总是撞过刘勇身边,就迅速塞给男孩子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钢笔画了个大大的“?”号。男孩子也就在再次撞过她的时候,塞给她一个纸条,纸条上同样用钢笔,画了个大大的“!”号。
  魏红就晓得了,刘勇也跟她一样,爱上了这个重复。
  这个重复让魏红那一阵的床铺,经常在半夜筛糠一样地抖。下铺的孙青,一睁眼就被帐顶上落下的灰尘迷了眼睛。
  孙青说,魏红,你发羊癫疯啦。孙青还说,你睡觉再不老实,我就不收你的香皂了。
  魏红明里暗里给孙青道了好多次歉,孙青的帐顶,还是三不知在暗夜里落下灰尘。
  有一天晚上,孙青卯着劲没有睡觉,手里逮着手电筒,等待着那个帐顶落下的灰尘。等了一夜,没有动静,第二天想不等了,那个魏红却又在上面,无声地筛起了糠。孙青一着急,黑灯瞎火就顺着梯子上了魏红的床铺。虽然没有手电筒,借着窗口透进的路灯光,孙青也能看见魏红闭着眼睛,仰躺着,正在使劲揉捏自己已经彻底解放了的“一箩筐”。
  那是幽暗夜里,油汪汪的饕餮盛宴。
  孙青刚要张嘴尖叫,魏红就捂住了她的嘴巴。女孩子小声哀告说,求你了。
  
  四
  
  孙青在学校后面的柑橘林里,非常肯定地下结论,说魏红做坏事了。魏红矢口否认。在柑橘叶浓烈的香气里,这否认竟显得不太真切。
  孙青说,不要骗我了。我妈妈做过赤脚医生,她厚厚一本《妇科大全》,我从七岁起就慢慢在偷看。好多看不懂的地方,我重复看了好几遍。这两年我终于看懂了。你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你拉的是什么稀。
  说话的女孩子清瘦娇小,皮肤白皙透明,薄薄的嘴唇不擦口红而艳丽,数九寒冬也天天灌凉水,有点像老辈人说的肺痨美女,让人怜惜。只是五官的位置,摆出了一种超越年龄的风水,说话有点挤眉弄眼,沾染了母亲那辈人的怨毒。她挤在人群中时,不够自信显出的胆怯,让别人把她看作一个思想和身体都很好盘的少女。只有魏红晓得,孙青每次都能对学生干部,甚至学校领导的变动,提前做出非常准确的预测。
  她有点像原始部落里的老人,不参加一切活动,单单窝在角落里打瞌睡,等着别人出了事来寻求帮助。别人不说上五箩筐的好话,她还垂着眼皮装老年痴呆。
  魏红就气短地说,那……那《妇科大全》,究竟说了什么呢?
  孙青就吓唬她,说《妇科大全》说女孩子要是不懂得怎样科学地谈恋爱,就有可能染上癌症。
  魏红一听就着急了,拉着孙青在柑橘林里转着圈圈,靠了这个树桩又靠那个树桩,靠得背上全是树皮和灰尘,绕着弯子说话,下着套子,使劲套《妇科大全》里的知识。孙青见她那样,就说半截,露半截,说说又停停,又总停在关键的地方。搞得魏红最后着急了,一把掐了孙青的胳膊,说孙青,反正我自摸已经被你抓住了。你要是发誓,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孙青立马就眸子闪亮,亲昵地,同样用了麻将里的词语,保证说晓得魏红自摸,也绝不来暗杠。也就是说,她会给魏红保密的,直到生命的尽头。孙青要魏红相信她跟她的友谊,还有她的人格,等等。
  这些话每个女孩子从小到大都对小伙伴说过无数次。孙青也不例外。虽然词语空洞,语气却极其坚定,很容易让人把自己和对方跟世上其他人区别开。魏红在这些词语的鼓励下,就一口气把她和刘勇之间的所有,全盘托给了孙青。
  说完,女孩子竟突然发现,要是没有一个人听她的故事,再憋下去,她肯定就要疯了。人家孙青简直是及时雨,救了她。就像武侠片里被人输了很多内功的人,不打几拳出去,内功就要在身体里逆施妄行,相互搏斗了。
  尽管刘勇输入的,并不是内功,而是一些别的,难以启齿的东西。
  魏红说,孙青,谢谢你,我讲出了自己的隐私,反而快乐多了。你不晓得,自从我跟刘勇发生关系后,我感到有多孤独。有时候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孙悟空一样,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跟谁都不搭界。这种滋味真难受啊。
  孙青就说,这才怪哉。你谈恋爱了,有人罩着了,应该不孤独了嘛。
  话音落了,女孩子却突然发现,她自个儿竟奇怪地陷进了某种巨大的孤独之中。那,自己为什么要说出刚才的话?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而且,说着那些话之前,她全身的每个细胞,是被魏红的故事和细节,激发得很热闹,很暖和的。
  孙青摇了摇头,想,眨眼就是冰窖了。
  这天以后,魏红和孙青之间,多了个内容。那就是魏红和刘勇约会以后,孙青和魏红也要约会一次。魏红和刘勇是在月光下的草地上,孙青和魏红是在阳光中的柑橘林。魏红和刘勇约会的时候没有语言,孙青和魏红约会的时候,全是语言。
  语言的碎片弥漫在柑橘林里,跟柑橘叶的浓香纠缠在一起,两个人脸蛋都红扑扑的,恍若梦呓一般。
  开始的时候,发出声音的还只是魏红。孙青吞咽着口水,努力管束自己,要做一个世上最好的倾听者,连咳嗽都消灭在了喉咙,不打搅正在用回忆重新经历月夜和草地的对方,不提出那些在《妇科大全》上得不到解决,期待在魏红这里能搞到答案的事情。魏红却因为回忆得太投入,完全忘记了旁边还坐着一个孙青。魏红说着,神经质地哭泣和欢笑着,手也在“一箩筐”上面胡乱抓挠着,仿佛自己的手,就是刘勇的手。搞得孙青的脸,也像红领巾一样灼眼睛。而真的眼睛,也确实灼灼的,想离开魏红,又舍不得离开魏红。
  魏红在有一个黄昏彻底忘记了跟自己坐在柑橘树林里的是孙青,她回忆到动情处,竟然扯过孙青,狠狠吻了起来。孙青推开她,“呸呸”往地上吐了两泡口水,说你花痴呀,连我都亲。魏红就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她只是要演示一下,刘勇是怎样亲她的。孙青就讪讪地说,是呀,你要不演示一下,我还真不晓得亲嘴有这么多道道。我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游戏,跟一个男孩子也亲过。四片嘴唇死死贴在一起,谁也不把嘴张开一条缝,跟捏饺子皮似的,到今天,我还能回忆起他鼻涕的臭气。
  两个女孩子就笑了起来。笑完,却发现慢慢暗下来的柑橘林里,只有她们四只眼睛狼一样,闪着奇怪的精光。魏红怔了半晌,幽幽说道,孙青,我们都变坏了。孙青没有做声,却感到一股暖流,在身体里面由下而上,升腾了起来。
  孙青突然说,反正我也变坏了,那就让我也亲你一下吧。
  
  其时冬天恰好来了,魏红和孙青便学着别的女生,也一个劲喊冷,要求合铺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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