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女人花

作者:桢 理




  实际上,甜城二流子中稍有点名号的,后来都轮番来较量了一番。较量的结果,自然是魏红大获全胜。以至于后来,不跟魏红打打台球,就好像有点在甜城混栽了的感觉。有些没有混到江湖地位的,甚至找人借了钱,巴巴赶来。大家都说,走,给“一箩筐”送钱去了。好像输过钱给魏红,才算真正混进了江湖似的。
  这种状况的得来,非常不容易。开始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一边打台球,一边吹着口哨,心里偶尔闪进的,还是被魏红束缚了的那对乳房。来的目的,成了双重的。口哨的曲子一般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奇怪的是,到了后来,魏红那沉睡火山似的“一箩筐”,却变成了一口巨大的浓痰,赌在了他们的嗓子眼儿;又好像是两块大大的秤砣,压在了他们的胸口;更仿佛钢筋混凝土编成的天罗地网,打尽了他们的脚脚爪爪。
  每个人都像痔疮发作了一样,站立不安。球是胡乱打了出来,像在比赛输钱。
  有些人输了以后,抹了脸上不晓得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厚厚油汗,非要咬定魏红使了美人计,坚决不付钱。不仅不付,还三三两两围上来,说要修理魏红这条美女蛇。
  魏红这个时候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靠了过去,把她看起来已经不肥大的胸部支在最前面,做先头部队似的,对着大家。魏红说,修理就修理嘛,谁怕谁呀。那种态度,让不少找歪的人都本能地退了一步,好像她手里捏着个新式核武器,专门等着开战来显摆。
  不管是不是有核武器,有一个人却坚决不答应。这个人就是张强。
  张强自从母亲死后,不再看重他那个大集体编制的洗瓶子的工作了。他三天两头泡病假,做了魏红的专职拉拉队长。为魏红喝彩,为魏红呐喊,遇到有人输了不付钱,张强二话不说,跟黑娃一起,上去就抓抓扯扯的,掏别个的荷包。人家不恋战,跑了。他们追个一里两里,追得人家把砍刀亮出来了也不怕,只要人家不把钱掏出来举在手上白旗一样摇,就疯狗一样不松口,傻得完全不懂世界上有“受伤”、“死亡”这些词语似的,气势压死人。
  张强在风驰电掣的追逐中,终于攀触到了他那个从小就有的,关于江湖,关于男子汉的理想。他拿钱回来后,总是一边数给魏红,一边热泪盈眶。旁边的看客都骂他,你哭个俅,鸡巴毛没长齐的,都把你吓哭了。赖账的一般是小二流子,有头有脸的大二流子,是不这样混社会的。
  只有魏红对张强的眼泪,不置一词。
  这种追账情形,其实只是少数现象。女孩子游离在自己的肉身外面,带着满脸的血汗苦战台球时,甜城的大多数二流子,心里都有了点莫名其妙的震撼,从此再不敢把她看作一个女娃儿家家。尤其是,魏红每次把赌赢的钱,包括张强和黑娃傻乎乎追回来的钱,不管几十块,还是几百块,都拿来招待看客和输家吃饭,自己根本不揣进腰包一分钱,这是甜城那些开口就以“我们男人”打头的人,都不能完全做到的。甜城的二流子们跟她一起去下馆子时,都显示出了些客气和拘谨。本来他们是到处蹭饭蹭惯了的,不给饭吃还要翻脸骂娘,说人家不让他们做社会主义主人翁的。
  冬天到来的时候,大家好像真的忘记了魏红以前闹出的那些风流事情,也好像搞忘记了,魏红的外号,叫做“一箩筐”。大家都说,魏姐成“甜城第一枪”了。那个枪,当然说的是台球杆。
  甜城的二流子,是把打麻将,打架和打台球当事业来看待的,所以一个人台球打到了第一枪的程度,而且在打架中,也总是不战而胜,就有点受人尊敬了。有时候,有些不懂事的小孩子躲在街边,像过去那样,零星喊魏红两声“梭叶子”,或者“一箩筐”,立马就会有人冲上去,踹他们两脚,骂道,再喊,老子撕了你的嘴。这些人,连魏红都觉得面孔生疏。
  那个时候,远远的,远得刚好在视野范围,远得刚好要脱离视野范围的地方,三不知会有一双红红的眼睛,靠了镜片的掩护,窥视着这一切。这双眼睛在明清风格的巷子头。这双眼睛在人头济济的凉粉摊中。这双眼睛甚至穿过了公共厕所透气花格的砖孔。这双眼睛的后面,有时会冒出另外一双眼睛。冷得飙寒气。
  孙青说,既然那么想她,还不如直接去找她。刘勇就说,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
  当天晚上,两个在刘勇父母撺掇下,已经公开同居,只等着年龄到了就领结婚证的年轻人,因为电视里的一项联合国决议,争吵了起来。气得都只吃了一半的饭。好像他们一个是中国的领导人,一个是美国的领导人。十一点以后,关了属于自己房门,两个人不吵了,却打的打,咬的咬,彼此弄出了一身的伤痕,却彼此都很清醒地选择了对方脖子以下的地方下手,下口。
  第二天起来,刘勇妈妈在早饭的时候提起,要去孙青的家里,找到她的父母,为她因自己的儿子留在甜城做天天打麻将的待业青年,放弃了小学教师的工作而道歉,同时也代表刘家承诺,对女孩子未来的饭碗负责,让孙青的家里人放心。
  两个人连声表示了赞同,好像昨夜在枕头上,刚说了海誓山盟似的。
  
  十五
  
  按照刘妈妈的计划,刘勇爸爸天天出去送烟送酒,找老领导,老熟人,准备给刘勇找一个稳当的全民所有制工作,彻底把儿子拴在甜城。刘勇的妈妈解释说,第二步他们才会有精力忙乎孙青的事情。孙青晓得第二步指的是拿了结婚证以后,也不点破,只假装温顺地,在刘妈妈的引荐下,认识了她的一些老牌友,三不知也跟着刘妈妈,到人家家里去打打麻将,学着像城里女人那样生活。刘勇却每次都借口有事,不愿出去见熟人,大家也就不再勉强他,让他自由活动去。
  其实孙青心里明明白白,刘勇是出去找地方打台球去了。甜城就那么大一点,刘勇虽然不去魏红为中心的地方打,有意无意的,总是能管窥到对方生活的一豹之斑。
  有一次,魏红跟刘勇还在一个不足一米宽的水巷子里,狭路相逢了。魏红没事人一样,对着刘勇笑了笑,问了声,哟,没跑路啊,就侧身走了过去。像完全没有过节的人彼此问“吃了吗”的口气。小伙子还是没有斟酌好,该不该接话,女孩子的淡然,却让他感受到了轻蔑。而且,魏红挤过刘勇身边时,那熟悉的体味,让刘勇的身体,过了电流一般。
  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刘勇像枯干的禾苗淋到了春雨。
  当天晚上,刘勇有点疯狂地要了人家孙青。完事以后,他再次玩起了他们之间的游戏。小伙子猛不丁地捂了孙青的嘴,从床底抽出绳子,绑了赤身裸体的孙青在椅子上。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注射器,很仔细地往孙青的乳房里面注射了一些胶状的东西。孙青的乳房立马变成了一个中等大小的桃子。嘴里塞着袜子的孙青,挣都不挣扎一下,眼里红红的,流着血似的,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等到再下一次,刘勇不晓得从哪里搞了个义乳回来,非要孙青戴上,孙青却哭了起来,坚决不戴。刘勇就说,不戴就滚,不许住在我们家,也不许再在老子面前晃。
  孙青把头捂在被子里,嘤嘤咽咽哭了半天,最终还是戴上了。第二天推开房门,走进客厅的时候,孙青却害得刘勇的弟弟又挨了打。
  孙青羞愧地躲避着刘勇父母,尤其是刘爸爸的目光,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感到自己吃的,颗颗是血,是泪。
  春天的时候,魏红换了个桃树下面的台子,继续摆她的擂台。每枪击中目标后,一阵以张强,黑娃引领的欢呼,总是震落一桌的花瓣。墨绿的桌面,粉红的桃花,忙不迭清理花瓣的张强,气色出奇地好。
  张强正把花瓣丢进簸箕转身回来,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杵在了台球桌子面前。
  刘勇很有备而来地说,魏红,我们两个赌一盘。魏红就说,赌什么?刘勇就说,随便。魏红也不再问下去,只嘀咕了一句,随便什么你都输,就嘱咐黑娃帮忙开球了。
  当天的台球桌子,安在一户人家的院落里,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都是跟黑娃差不多的半大小伙子,基本不认识刘勇,即使认识,也对刘勇那点破事不感兴趣。只有张强晓得刘勇是刘勇。他寻找魏红那几个月,顺藤摸瓜地摸出了他,还好几天埋伏在刘勇家不远处,直到看见对方跟孙青一起手挽手出现了,才放弃了这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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