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女人花

作者:桢 理




  张强咬牙切齿看着刘勇,刘勇浑然不知。挑战者今天穿了新买的萝卜裤子,休闲西装,眼镜干净得像只有镜框,头发也学香港的四大天王,黑瓦片一样平均分开,摊在两边。
  张强又看了看魏红,魏红和跟别人比赛时一样,根本不看对手的脸,眼睛只盯着球,心里有朵莲花似的。
  看得出来,刘勇是拥有了相当的功力后,才来挑战的。也许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当天魏红竟也破天荒地,失了几个球。但是,当魏红得分的时候,张强也就破天荒地,惊炸鼓响地欢呼了起来。哦,来菜!来菜喽!!这是甜城人对送上门的贱女人的称呼。小伙子的声音突兀,尖厉,不仅刘勇吓了一跳,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又打了几盘。张强喊了无数个“来菜”。
  刘勇败局已定的时候,恼怒地把台球杆子一把打在了张强肩膀上,吼道,喊个鸡巴!都是你在影响老子。张强还没反应过来,魏红却一把把刘勇的杆子从他手上扯了出来,拦在张强面前说,什么意思,输了还想打架。刘勇吃了一惊,握着被杆子拉伤的手,问,他是哪个?魏红就说,哪个?我男人。刘勇愣了一下,就说,男人,不要以为块头大,就可以算男人。魏红就说,那我请教你,哪样才算男人?魏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千堆万积的轻蔑。刘勇晓得,他出卖她,把责任往女孩子一个人身上推的事情,已经排队等在她的嘴边了。
  刘勇愣了几秒,看看面前十几只冷森森的眼睛,突然就痛苦地嚎叫了一声,转过身,疯子一样,冲进了台球老板的房子。
  十秒钟后,刘勇举着一把菜刀冲了出来,把自己的手放在台球桌子边缘,“啪”地一声,剁下了一截小手指头。刘勇把血淋淋的菜刀递给张强,吼道,龟儿,是个男人就剁!
  张强没有接菜刀,他闪到魏红静默的背后,哭了。
  男孩子的裆部,早已被失控的尿弄湿。
  不出一天,刘勇为魏红剁指头的事,就传遍了全城,也最终逼走了孙青。刘勇躺在医院输青霉素的时候,哭哭泣泣的刘妈妈把孙青留下的信带过来时,刘勇看都没看,三把两把就撕了。他说,不要哭了,我去找她,保证给你找回来。刘勇妈妈却说,我哭的,是你的手。
  刘勇不理她,这次说到做到,要做一个彻底的男人,谁都拦不住他。手指头的炎症还没有消,小伙子就只身离开了甜城,直奔南方。那是大家共同认可的,孙青最可能的去向。
  刘勇这一走,就是三年。
  
  十六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找魏红打台球了。
  大家像当初说黑娃一样在背后说魏红,还不如直接抢我钱包算了。当初说了,大家不练手艺不缠黑娃。现在说了,却有事无事,都要到魏红面前晃,天天点卯似的。魏红走到哪里,哪里就人多,好像她是磁铁。魏红没有办法,只好拿出所有积蓄,还借了一些二流子的钱,开了个小小的台球室,自己不打,专在旁边指导别人打。每盘不管输赢,也收起了台子出租费。
  魏红的收费,是同规模小台球室中最高的,每盘两元,生意却好得经常要排队,不得不通宵达旦营业。大家不把那里看成商业场所,只看成一个帮会,或者一个俱乐部,墙壁缝缝里都藏着武功秘笈,还有江湖义气。
  本来,甜城没有一个台球室要送宵夜,魏红最多应该管管张强和黑娃们的宵夜,但是魏红在半夜时分却通知张强说,她要请全部人出去吃麻辣烫。
  当天好多人都喝醉了,卷着舌头,喊“魏姐”总喊不明白。
  这天开了头,就有点收不住尾的样子,台球室的顾客们,看客们,都认为跟着魏红,免费吃喝撒拉,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大部分是十四至四十岁的男性,在社会上闲耍着,被人称为二流子,其实又没有干过真正拿得出手的坏事的人。这种人本来就是沙坑里面的萝卜,带一句就追几十里,追到哪,歇到哪。这些人从此以后,就铁了心,吃定了魏红。魏红却说,利润本来就应该是他们的。她让他们安心吃。
  再赚了些钱后,魏红干脆租了台球室旁边的一套两居室,雇了几个手艺不错的大妈大嫂,一日三餐为大家提供饭食。台球室的人轮流去两居室吃饭,一去几桌,兴旺但不拥挤的样子。这几桌刚吃完,下几桌又换了去。十来桌人吃完了,还有两桌袖手旁观的看客要上阵。然后,就是第二顿饭的开始。模式完全是甜城人婚丧嫁娶用惯了的“流水席”,只是桌上不是宴席的三蒸九扣,只是一点家常便饭而已。各种田间贱菜,加一点大锅做的回锅肉,蚂蚁上树,鱼香肉丝之类的点缀,虽然素淡,比起好多二流子家里的伙食,还好一些。何况这是白吃,何况,张强有时候高兴了,还会给大家来点散装白酒。
  张强的权力现在大极了,俨然是魏红的秘书。有时候,还是魏红的护花使者,挽着魏红的手一起走来,跟大家一起吃流水席。魏红来到的时候,大家都会礼貌地站起来,跟她打个招呼,喊声“魏姐”。大家已经想不起,自己曾经跟着别人,喊过她“一箩筐”。甚至,有的还跑到她面前,弹了她的乳头,转身就跑。
  那时的魏红,穿深色的中山装已经很久了。她剪着齐刷刷的短发,秃鹫般耸着威严的肩膀,黑鸦鸦来吃流水席,大家却仍然有点不敢瞟她的胸口。
  “一箩筐”不显山,不露水了,那里还像埋着一座休眠的火山。
  魏红却在这个时候,冷静地抬起头来,看着一个个埋头咀嚼,不敢看她的人。魏红冷静地看着,抽着万宝路或者骆驼牌香烟,一言不发。
  这几乎成为了魏红的一种功课。张强常常问她,魏姐,吃饭的时候看着人干什么?还不如先吃饱自己,回台球室再看。魏红却说,这里比台球室看得清楚些。张强就摸着脑壳,说未必台球室没开灯,莫名其沙(妙)。
  魏红不管他,掸掉中山装上面的烟灰,在一片咀嚼、咳嗽和说话声中,站起来,对她的食客们说,明天还来啊,明天我叫她们买点白鲢,大家喜欢红烧,还是油炸?大家都说油炸。
  
  那个两居室,后来被人称为“红红食堂”,成了甜城一帮子人免费吃喝的地方。这帮子人后来又带来一帮子人,一帮子人再带来又一帮子人。吃饭的人不再限于台球室的球友和看客,甜城愿意来吃饭的人,都可以来蹭上一顿。门槛其实是没有的,奇怪的是,那些小心翼翼过日子的,却从来不敢跨进这套两居室。哪怕里面的肉香飘出来,惹了一湾子的清口水。尤其是女人,除了魏红和那些数量稀少的女二流子,没有别人来过。
  这里成了某类男人的部落,这里越来越显狭小。
  魏红后来退了两居室,租了个四合院,还是显得狭小。唯一奇怪的是,魏红的钱包,却不因为开支的增加而显得狭小。那些前赴后继来吃饭的人中,后来出现了一些不冲着饭来的人。冲着饭来的人喊着“魏姐”,冲着魏红来的人,却进门就嚷嚷,我来吃饭了,我来吃饭了。魏红每次都叫张强把这样的人引进旁边的小耳房,跟她一起同桌吃饭。
  他们三两个小时闷在里面,窸窸窣窣的,也不晓得干些什么。突然间,耳房的门“吱呀”开了,大家抹着嘴上的猪油走了出来,魏红就对门口的张强说,娃娃,又谈成一笔生意了。
  不晓得从哪天起,魏红开始喊张强娃娃了,仿佛回到了小伙子不能挤进大江湖的当初。张强急得咬牙切齿,也没有办法。那个时候张强一直站在门外,腰里暗暗别着一把砍刀。
  比照香港警匪片中的保镖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后,一米九的张强每天像打了强心针,站岗的时候还挺了胸脯,翘着下巴,凝视着天边很远处的云彩。
  关于生意,张强实在如坠五里之云,只晓得魏红今天不花一分钱,承包了一间澡堂,明天魏红又不花一分钱,就承包了一家舞厅。那段时间全国都非常流行承包,甜城的好多服务性营业场所,都被魏红承包了。这些国营的单位在魏红没有接手以前,天天无数人闹事,也无数人欠账飞单。甚至有人还组织了“瘸子找红军”帮,每天包着黄土高原的白羊肚肚头巾,一拐一拐地在舞厅里,专门撞那些正经练国标的人。这些地方的客人被吓跑了大半,要想赚钱,简直是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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