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女人花

作者:桢 理




  孙青冷冷问,他说了吗?他真是这样说的?他真的说过,世上所有别的女人,在他眼里都是狗屎,送上门来都不要,剥光衣服也不过是半扇猪肉?
  是啊,是啊,他真的这样说了。孙青啊,我觉得,我真的遇到了可以托付生命的男人。
  魏红又在幻想中,自我感动得哭了起来。孙青却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冷静地离开了柑橘林。
  爱情比性交,更伤害孙青。
  
  不出两天,孙青就逮到了单独跟刘勇说话的机会。男孩子到化学实验室去拿遗落的课本,女孩子堵在了实验楼前的一条小路上。地点选择很好,是茂密爬山虎墙夹在两侧的那一截,墙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喇叭花。碧绿的爬山虎和艳丽的喇叭花,超过了他们的头顶。
  女孩子说,既然我是半扇猪肉,那你就吃下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刘勇转身想走。
  我在说,是砣屎你也要吃下去。
  什么意思啊?
  你是三岁以后,唯一看过我身体的男人。你要对我负责。
  原来你是说这个。嗤,关我什么事?
  我活该,我下贱,是不是?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我已经搞忘记了……
  刘勇不再是运动会上,吸引了所有异性目光的十项全能冠军了,他一米八的身高好像比一米六的孙青还矮。
  你忘记,我可化成灰都不能忘记。我从小就发了誓,谁看了我,谁就必须要我。
  你……你讲不讲道理啊……说横话了嘛……
  就是横话又怎样!就是不讲道理又怎样!孙青说,眼光恶狠狠的。
  多少年来,女孩子在家里是“赔钱货”,在镇中学的某些表格里,被尊称为“农民子女”。她蓬着韦编三绝的劲头,终于鲤鱼跳龙门,挤进了吃皇粮的队伍。在甜城师范,还是被老师摸着头,亲切地说,这个“乡下来的小丫头”,精灵着呢。这个世界要依照道理来,过去十几年的暗夜被窝眼泪,算是白流了。孙青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一个笨拙得像企鹅的县城女生,凭什么要比她得到更多。
  她恨一切生来就有非农村户口的女人。尤其是有乳房的。大乳房的。
  你不要也得要。孙青接着补充了一句。四目相对,含义万千。
  两个人正对恃着,魏红却远远走了过来,脸笑得像番茄,喂,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魏红最近整天傻乐着,除了刘勇,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鹅卵石也看成了一朵花。即使在报架栏前遇到喊过她“一箩筐”的“费翔”,也不计前嫌,友好地傻乐着。一次两次地,搞得“费翔”也回报她似的,看了她的身影就哼,我一见你就笑……
  那会儿,刘勇得了救星一般,马上靠到了魏红身边。哦,我们在说晚上的联欢会怎样摆板凳。
  小伙子说完,下意识轻搂了下魏红的肩膀,表示他们是一伙的。密不透风,铜墙铁壁的一伙。刘勇的眼睛,怯怯看着孙青冷静的眼睛。尽管他还没考虑好,是不是毕业时要找个理由,申请跟魏红分在一个学校。
  谁也不晓得,他在那些月光下的草地上,头埋在魏红乳房山中时,心里总觉得快感之外,还藏着一个巨大的害怕。身体里仿佛钵儿铙儿一起乱敲,又仿佛肋骨全被人抽掉了,人成了汪洋上面的一根谷草,只有狂风暴雨般的抽动,才能掩饰他的害怕。他害怕些什么,自己也不明了,只是这害怕,让他一时难以把魏红带回家,硬气地宣布,这是我的女朋友。
  孙青却趁他恍惚的当儿,竖了拇指说,好样的。
  
  刘勇家里有一个比他小一岁半的弟弟,因为早产体弱,备受全家疼爱,七八岁时,还天天含着妈妈的奶头睡觉。夜里说梦话,也是满口“奶奶奶”地乱喊。弟弟十岁生日的那天,大家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却说,想一辈子吃妈妈的奶。这句话让刘勇妈妈彻底醒悟过来,儿子长大了,不能再含着自己的奶头睡觉了,继续含下去,就永远都戒不掉了。
  做妈妈的学了书本里面那些好妈妈的样子,口气十分强硬地,在小儿子的生日宴席上,当着丈夫和大儿子的面,宣布从此取消他含着自己奶头睡觉的资格,要把小儿子培养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哪晓得这个决定却惹来了刘勇弟弟三天三夜的哭泣,第四天止住后,男孩子逢人就扑上去,嚷着要吃奶。即使刘勇妈妈后来出于无奈,重新让他含着奶头睡觉,也于事无补。
  这个习惯一直沿袭到今天。刘勇的父母从此把小儿子关在了家里,不要他去上学。他一上学,就要去吃所有女教师和女同学的奶。那些稍微有点曲线的女人,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敢到刘勇家里来串门。
  刘勇跟魏红无意好上以后,常常觉得自己就是另外一个弟弟。他除了用“一箩筐”来评价过魏红的奶,还用很多跟乳房八竿子打不着的灶具,文具或者小吃的名字,来命名了好些女生的乳房。每个都有点抓住精髓的味道。这个特长让他在男生中的人际关系,显得出奇地好。只有他晓得,自己辱骂轻蔑着乳房,看女人的第一眼,却全是落在人家的胸口上。
  即使对妈妈和老师,也是这样。
  孙青有一个夜晚突然想起了学生中传说很久的,刘勇的这个嗜好,就主动把头伸进上铺的蚊帐脚,探头问魏红,刘勇给她安了什么外号。那之前的几天,孙青一直神经质地躲避着魏红,包括她的身体,她的倾诉。孙青总装作自己很忙,或者很累的样子,不让魏红靠近她。魏红正纳闷着呢,现在黑暗中传来孙青的发问,声音低低的,幽幽的,气息直冲女孩子脖子,她高兴得真想一把把对方捉上来。
  上来,上来我就讲。
  嘘,小声点。不上来,你讲。
  上来嘛,人家好久没有跟你抱抱了。
  嘘,小声点,现在又不是冬天,抱什么。
  上来。
  不,不上来。是朋友就快说。
  好,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啊。
  当然不生气。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嘻嘻,的确是这样。
  快说,不要卖关子了。是朋友就快说。
  好,我说了。
  快说。
  他说……嘻嘻……他说你是……白板。
  什么?
  麻将里面的白板……嘻嘻……嘻嘻……
  哦……
  孙青没笑,愣了半晌,蓦地缩回到自己床上,想这个“白板”,比魏红的“双排扣”还恶毒十分。想来是他抱了她以后说的?不用问了,肯定是抱了她以后说的。他是在总结对她的感受呢。
  这个时候,魏红已经悄悄摸下来,钻进孙青蚊帐说,你生气啦?孙青却突然大声说,你要不要人睡觉啊!吓了魏红一跳。马上,旁边的几个床铺都有声音传了出来,魏红,你要不要人睡觉啊,像蚊子一样嗡嗡半天了。有什么要紧的话,明天说不行吗。我们忍了很久了。
  魏红没趣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孙青却一夜没睡,眼泪流了停,停了流。
  在农村的时候,她一直因为没有胸部,觉得自己是村里最高贵的少女。
  
  六
  
  这几年,孙青在一切不得不出个人节目的场合,总是选择女中音独唱《小草》。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孙青每次唱来,都有一种哀愁型的自信。这一次,孙青却有点哽咽,几次唱不下去,觉得小草被人家的胶鞋、皮鞋踩了,稀烂得不成样子。
  他们那个师范学校,在全省以文娱活动闻名。每月有全校性的文艺演出,每周各班也有联欢活动。轮到班级活动的那个晚上,一般只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参加。不少人趁着这机会,去看电影,电视连续剧,当然,也有像魏红刘勇那样,偷偷溜出去约会的。
  实际上,魏红刘勇的恋情,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机密。早有不少人猜到了内情。大家都站在激素的制高点,一点眼风就能将心比心地,把别人猜个通体透亮,何况魏红的目光,总是舍不得离开刘勇。同学一起上劳动课,大家还有意把他们两个人撺掇到一组,让男孩子有机会为女孩子锄草,浇水。享受这个浪漫待遇的,当然也不止他们两个。一群马上就要走上工作岗位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中,至少有百分之五的人,已经暗托终生。另外的人只是把他们事情,当味精放在生活中,没事拿出来调侃两句。
  甜城师范跟所有师范一样宽容,连校长也睁只眼,闭只眼。每年毕业分配,只要有人递上合适的借口,他也假装不晓得真相,不凿穿,暗中撮合了不少小恋人分到一个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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