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女人花

作者:桢 理




  孙青尖叫一声,差点倒在地上。刘妈妈眼明手快扑过来,把儿子从女孩子的衬衣里拖了出来,又眼明手快地,扇了小儿子两个耳光。你这个瘟丧!
  孙青脸红得像关公,泪水欲落未落。刘勇却“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男孩子命令他的母亲说,把二娃带到舅舅家去,中午之前不要回来。
  刘妈妈站着没动,犹豫着,跟孙青交换了一个目光。其实见刘勇之前,聪明的孙青已经跟刘妈妈在厨房窃窃私语了半天,逗出了刘妈妈的眼泪,掏出了刘妈妈的请求,都是好同学,这段时间你就多开导开导他吧,这个傻儿啊,吃了女同学的亏,还什么都不愿意跟父母说。孙青当然打了包票,说自己会经常来。
  实际上,孙青是刘勇出事后,唯一来看他的人。连刘勇的亲舅舅都没有来过。刘妈妈看孙青的目光,就有了点依赖和哀求的意思。
  刘勇不得不再次对母亲吼了声,去呀,我们有重要事情要谈。
  刘妈妈只好依依不舍地,跟孙青告了别,死拖硬拽走了小儿子。两室一厅的大门“砰”地关上了。刘勇随即把自己卧室的门也关上了。刘勇说,孙青,是你龟儿去揭发的。
  孙青把头一昂,江姐一样,说,不是我。
  刘勇说,不是你,还有谁?
  孙青说,我怎么知道是谁?你们那么张扬,生怕全世界不晓得似的。
  刘勇停了两秒,好像同意了孙青的看法,那你认为是谁,老子绝不放过她。
  孙青又把头一昂,反正不是我。
  真的!刘勇问。孙青就说,如果是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刘勇不做声了,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声音低了点,怎样可以证明,你不会害我?
  孙青便走近了两步,撇开刘勇的问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把责任全推到魏红头上,人家不会再跟你了。刘勇吃了一惊,学校的老师出卖我了。孙青不回答他,却接着说,我愿意退学,讨口都陪着你,照顾你,一起混社会。等你以后找到合适的女孩子了,我就离开你。孙青说得非常平静,像当初问刘勇要借几两饭票的口气。
  刘勇又吃了一惊,你在写琼瑶小说呀?
  孙青就又平静地说,我可以永远不回去。
  刘勇吃惊地看着她,半天才说,那你父母……孙青就说,我这辈子,只追求爱情。
  刘勇听了,愕然几秒。突然间,他把床前桌子上的茶杯,钢笔,还有一本《小说月报》杂志,一把扫到了地上,大声说,比老子还自私!你还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呢,你想强奸我吗!
  刘勇顾自喊完,不待被暴雨激打的花儿一样懵懂的,还没回过神来的孙青回答,就冲过来,一把把孙青撂倒在了地上,扯开她衬衣的扣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咬了她一口。
  那一口正咬在孙青“双排扣”中的一颗上,两圈牙印子环绕着女孩子小小的乳头,像甲骨文里表示太阳的那个字。
  孙青一把抱住刘勇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地笑了。
  
  九
  
  魏红抹了眼泪,借口要收拾东西,搪塞着姑妈,刻意在学校延宕了几天才走。
  学校到处是眼睛,可这千百双眼睛,却好像抵不上姑妈一双放射线样错乱的眼睛。
  女孩子大哭了几场之后,又跑到那个出事地点坐了半天。坐得一直偷偷监视她的老处女教导主任,都放心不下了,不得不现身出来,捏着《狱中书简》,嗫嚅着告诉魏红,只有这本书,才可以帮她战胜世界上的一切困难。
  魏红没有伸手接《狱中书简》,却恶狠狠说,放心吧,我会活到参加你追悼会那天的。魏红说完就走了,方向是学校的大门。她的步子很有弹性,充满了当时流行的快三步神韵。老处女教导主任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断定,女孩子真的丢了。
  这天以后魏红就像换了个人,脸皮比城墙还厚,胆子大得可以包天。她拆了胸口的白布和紧身胸衣,拖着硕大无比的乳房,沉默地,没事人一样,用剩下的饭菜票去食堂打饭,用剩下的水票去澡堂洗澡。除了不去教室坐着熬那几十分钟的课外,魏红那几天的生活,跟一般学生没有两样。学校的千来号人看见她,都会闪出一条肃穆的通道。通道的两边,有严肃的,惊诧的,讪笑的脸。那些脸既盯着她,也盯着她颤巍巍的巨大乳房。
  千拖万拖,三天后,老处女还是来找魏红了。你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为了你的未来,我们只上报文教局,不打算在学生中宣布你的处分了。魏红就说,宣不宣布,哪个不晓得吗?女人不回答她,却接着说,你还是不要再在这里影响教学秩序了。她告诉魏红,这几天,没有一个学生把作业做对,也没有一个老师认真备课。魏红就冷冷说,你们这些良家妇女,也太容易兴奋了。
  魏红临走的那天傍晚,突然想起了“费翔”。她想这一切的一切,始作俑者,其实是那口比真牙还漂亮的假牙。现在想起这个人,竟奇怪地,觉得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连远在伊拉克的父亲都不能比。呵,父亲已经用很多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没有血肉的汇款,信纸,或者照片之类。“费翔”却触手可及。其实他跟她,不过是“一见你就笑”的缘分。
  魏红收拾了自己,还搽了点夜市上买的,没有生产厂家的砖红色胭脂,刻意躲到学校黑板报旁边的一个假山洞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一直等到那个“费翔”出现了为止。
  “费翔”吃着饭,依然很费力地,看着黑板报。半天才看完一小块地方。魏红很久没偷看他了。没想到,“费翔”的头发还是那么鬈曲,眼珠还是那么黑漆漆的。女孩子像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人一样,湿了眼眶。
  魏红逮了个没人的机会,一头撞出来,杵在“费翔”面前,很坚定地说,我想跟你睡觉。“费翔”吓得把搪瓷碗“哐当”一声,打翻在了地上。魏红看他这样,就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跟别人睡过了,不要你负责。
  张强呆了半天,才说,果……果然是你……我……我早就猜到了。
  魏红不理他,继续问,要不要,不要就没有机会了。
  张强呆了片刻,就神经质地,从地上拣起搪瓷碗,激动而又惊慌地,扒了两口碗底没有抛洒干净的剩饭在嘴里,含糊地说,好,好,我也不要你负责,不要。
  魏红哪里晓得,自从她出事后,张强白天跟同事探讨她的堕落细节,晚上却在梦里跑着追她。有时候是黄灿灿的油菜地,有时候是黑黢黢的小树林。
  
  张强直接就把魏红带回了自己的家。
  说是家,魏红的印象中,其实是一个灯光昏暗的仓库。那个十几平米的屋子曲径通幽,重重叠叠,堆满了东西。这些东西都收纳在各种各样的纸箱子里。纸箱子的身世,由它上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汉字暴露了出来。大多是烟酒的包装。红塔山,五粮液都有,没听说过名字,没有生产厂家的也不少。另外的就很全面了,从内衣裤到车床零件,一应俱全。纸箱子全都是破的,根本掩不住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却又破得恰好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的东西。
  两个人穿过纸箱夹成的狭小过道,来到房子的深处,一米九的张强突然像折断了的甘蔗一样,半跪在了地上。张强说,妈,我带女娃娃回来睡觉了。深处的角落里就传出一个“咯咯”的,小女孩一样的笑声。那个被张强称为“妈妈”的声音就说,好,好,好儿子,好有板眼哟,快去睡,快去睡。说完,又“咯咯”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魏红和张强睡在阁楼上,下面是无数的纸箱子和张强瘫痪的老妈。女人“丁零当啷”的声音,在夜半定时响起,每隔一个小时就提醒到,儿子,咯咯,不要累着了啊。咯咯。
  实际上,张强根本就没有学会累着,他除了胡乱地啃着魏红的胸口之外,几乎什么事情都不会做。魏红手把手教他,他也学不会。也就是说,张强完全跟费翔不搭边。而且,他跟他“仓库”的气味,都让人想呕吐。
  魏红摸着对方鱼鳞一样的后背,问他多久没洗澡了,张强就说,不记得了。魏红真是很奇怪,如果不是深入了虎穴,女孩子一直觉得,张强特别白皙,特别干净。
  早晨起来,女孩子满身都是牙印子和口水臭。
  魏红走出张强家的时候,直接就去了甜城的农资公司门面。她的姑妈总在那里买“毒鼠强”,她说人家不卖假药,牌子最最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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