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女人花

作者:桢 理




  这个味道很快就被大多数人接收到了。这支奇怪的队伍,开头的时候自然非常引人注目,也磁铁一样,吸引着目光,瓦片,或者口水。到了后来,大约是一个星期以后,魏红身后的小孩子和两侧的目光、瓦片和口水,都有了逐渐减少的倾向。第三个星期,魏红再在街上逡巡的时候,真正算独身一人了,有的正在平房门口织毛衣,纳鞋底的女人,却把小板凳端了,转身消失进屋子去了。
  那个甜城,千百年来以盛产白糖和蜜饯闻名。过去,城外江里过的都是运糖船。现在,城里有点规模和档次的建筑,都是解放前糖商留下的宅子。城外的丘陵,是成片成片的甘蔗林。城内的居民,也大多遗传了祖先甜甜的长相。弯弯的恭顺的眉,翘翘的上扬的嘴。尤其是女孩子,不管外表优劣,眼角眉梢,都带了点内媚的功夫似的。
  魏红虽然不算大美女,却也没脱甜城甜妹子的外形,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只要她在这个空气都带点甜味的街上一走,大家却越来越感觉到了冷。一种肃杀的冷。仿佛五黄六月,袭来了西伯利亚的寒流。
  连暗地里商量着,要在夜路上轮奸魏红的一群老牌的二流子,也慢慢丧失了伏击她的兴趣。甚至背后,他们也不再说那些与魏红有关,实际是幻想中的细节,来刺激,抚慰自己。其实,魏红从重新出现开始,就一直管束着自己,像最有魅力,最端庄的那些甜城女人一样,整天笑着,抿嘴不暴露牙齿,或者,把牙齿只暴露到八颗就打住。
  魏红温婉地笑着。在去豆花庄吃早饭时。去茶馆喝茶时。去百货公司的玻璃柜台上照自己的影子时。去护城河上的石拱桥上斜倚着看夕阳时。去西瓜摊前东摸西搞消磨时间时。去夜市的麻辣烫摊子前吃得满嘴流油时。
  魏红对所有人笑,所有人却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不再关注她。大家说着甜城最新出现的绯闻逸事,却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点清楚了,这个魏梭叶子,一个月置办了五条连衣裙,条条都比照了甜城地下镭射小电影里,那个叫麦当娜的女人穿的衣服。
  魏红溢满笑意的瞳孔里,有一天下午却出现了张强的影子。张强一见她就问,听说你有钱了。
  
  十二
  
  张强是刻意来寻找魏红的,魏红的眼睛却先捉到了张强。
  那个时候,张强正在一个西瓜摊子前蹲着,啃打折的倒瓤西瓜,啃得半个脸红红的,都是西瓜汁,人家魏红还是把他认了出来。魏红低下身子,说,是你吗?张强就马上站了起来,问她是不是有钱了。
  张强自从跟魏红睡了一次后,突然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害怕了。像一辈子在沼泽地里谨慎寻路的人,一瞬间发现,自己已经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可是,这种感觉和这个女孩子,却惊鸿一瞥地,又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小伙子不得不继续先前在梦里追魏红的事情。还是跟过去一样,总追不上,醒来却不跟过去一样了,是非常非常的难受,天塌下来一般。张强不晓得,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单相思”了。他只是天天下了班,就满街找魏红。默默地走,东张西望,却不屑于跟任何人讲。过去的他,是包不住任何话的。看见他作蛊正经的深沉和怅惘的人,都冲他开玩笑,张强,你每天在街上乱走,走草啊。张强就说,是啊,我就是在走草。不管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走草”在甜城话里,是“狗发情了,到处乱窜”的意思。
  那是魏红失踪了的几个月。张强甚至找到了魏红的姑妈,却差点被对方一壶开水烫了个终身残废。当然,小伙子的一双长腿救了自己。后来,张强找着找着,没找到魏红,自己的妈妈却突然病了。张强下班后,就不能天天满城找魏红了。张强只能窝在医院病房角落的凳子上,趁打盹的时候,继续找魏红。而魏红,却又出现在甜城了。再后来,张强的妈妈病得更厉害了,单位都同意他专职照顾妈妈了,他的前来探病的同事们,却在病房里说起魏红有了五万块钱的事情。张强就想,自己妈妈那个肚皮胀痛,也就是被医生称为肝癌晚期的病,可能有救了。他决定继续找魏红,找她借钱,救自己的妈妈。
  张强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懂得迂回,不懂得叙述前因后果,不懂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张强什么都不说,在得到魏红肯定的回答后,张强就直奔主题,我需要钱。魏红就说,要好多?张强就说,越多越好。魏红就说,好,我留点生活费,其余的都给你。
  几个月后,当张强把只花了一千块的四万多元存折还给魏红时,女孩子才晓得,张强借钱,是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可惜做妈妈的无福,只享受了魏红提供帮助的几天光阴而已。
  张强在魏红屋里,窝在她的怀中,哭得鼻涕眼泪,弄了女孩子一身。张强哭完,就对魏红说,魏红,我从此以后,就是孤儿了,我们耍朋友吧。魏红却说,不。
  张强再次哀求,魏红又说了“不”。
  女孩子言出必行,当天没要张强碰自己一个指头,也没有退掉房子搬到张强家去住。魏红说,张强,其实我们可以结拜姐弟,互相罩着。张强却说,你比我小哇。魏红就说,管它大小,从今天起,你就做我的弟弟。张强还要反驳,一抬头,看见魏红冷静严肃的眼神,一言九鼎的大将似的,便张口结舌,什么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出来了。
  魏红从此做起了专职的二流子。
  那个时候,甜城二流子的构成,主要有以下几种。好吃懒做却喜欢高消费,看不起百来块正经工资的啃老族;家里没有门路,无法找到工作的待业青年;有点前科,或者跟黑社会脱不了千丝万缕联系,只能排斥在主流社会之外的人;天生喜欢偷鸡摸狗,永远徘徊在违法与犯罪交界点的人。等等。其实,二流子的类型,并不是铁板定钉的,有的横跨几种类型,有的以某种类型为主,偶尔却客串一下别的类型。不过,无论哪种类型,其混迹的场所,却基本一样——烟雾缭绕,老千云集的麻将社。边喝茶边欣赏《十八摸》的茶馆。每支舞曲中间熄灯两分钟的歌舞厅。半夜十二点以后经常被愤怒的邻居踢破大门的卡拉0K房。花五块钱就可以二十四小时循环看六部三级片的地下镭射小电影院。
  魏红最爱去的,却是台球桌子边上。
  甜城的二流子,已经纷纷认可了一种新的赌博方式。那就是用台球赌博。灵活,随意,还锻炼着身体,同时,也不像麻将桌子那样,定期被公安机关整顿,罚款。赌资的大小和规矩,完全由赌博双方当场协定。下至一块两块钱一盘,上却不封顶。付给桌子租用费,不过是零头而已。尤其是,这种赌博就在街头巷尾,赌起来,一到高潮处,看客总会层层围上几圈。赢的光彩,输的失落,都戏剧化地扩大了好多倍,不能让人不喜欢它。
  魏红在一幢三层楼的旧式红砖楼房前,悬铃木的阴影深处,跟一个刚出茅庐的小二流子赌了一盘后,就爱上了这种生活。
  那天,魏红偶然经过那里,一个十四五岁,上嘴皮覆盖着一层绒毛的男孩子就愣头愣脑对她喊道,一箩筐,敢不敢跟我赌一盘。男孩子捏着台球杆,一个人站在台球桌子边,周围空无一人。
  正是夏日的午后,知了声嘶力竭的叫声,让甜城的背街,显得如此寂静。魏红看着对方摇晃的左腿,仰起的下颌,想也没想,就说,你妈才不敢。
  那是魏红平生第一次打台球。小男孩简单教给了她规则后,魏红就把她在台球方面的惊人天赋,表现了出来。魏红想打哪个球,就能命中哪个球。想让哪个球进哪个筐,那个球就别想进另外的筐。实际上,魏红也可能并不具有什么天赋,她只是在低下身子,瞄准某个球的时候,把全世界都搞忘记了。把自己,把台球,都搞忘记了。她只有一根筋的思维,一根筋的目标。而且,这目标中,透着说不出的狠劲。狗日的,跟老子进!
  稳,准,狠,魏红的球风,完全不像刚出炉的新手,尤其,是个胸前拖着包袱的女性新手。那对沉重的东西,在女孩子瞄准,击球的时候,仿佛化成了一缕青烟,飞上了高天。
  男孩子输了一盘后,很不服气,要求继续赌。没想到这要求,在后来的时间里,却不断被他重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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