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女人花

作者:桢 理




  甜城人都叫这男孩子“黑娃”,不仅因为他皮肤黑,还因为人家一出江湖,就把甜城好多台球高手都“黑”掉了。男孩子对台球的迷恋,让他在初二下学期就死活不愿再回到教室上课,搞得他的父母,有段时间也要死要活的。黑娃技术好,却并没赢到多少钱。大家都说,鬼才跟你赌,还不如直接抢我钱包算了。黑娃就退而求其次,只要求跟他一起赌的人,输了付台子钱就可以了。黑娃身上从来没有进过一分钱,完全是“干赌”,打打免费台球而已。他恨铁不成钢的父母除了给他一口饭吃,一个窝睡觉外,并不给他钱。三伏天也不让他有能力买根冰棒。他们总说,你不是黑娃吗?你的台球杆子怎么就黑不来钱?黑娃不理他们,每天照样早出晚归,找人打台球。他后来实际成了别人的陪练,好多人开始进入赌博生涯前,都说,先找黑娃练好了手艺再说。他们说的练好了,是十盘能赢黑娃两三盘,就可以混江湖了。可是这天,黑娃气得跟魏红赌了几十盘,比到太阳落了西山,竟一盘也没有赢魏红。
  两个人打到二十八盘的时候,黑娃一下子蹲在地上,沮丧地说,魏红姐姐,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帮我垫台子钱嘛,以后还你。魏红就走过去,拖了他起来说,傻儿,做姐姐的未必还要你付钱。走,我们两个去喝啤酒,啃麻辣鸭脚板。
  魏红摇晃着大奶子,跟黑娃两个肩并肩往刚摆出来的夜市摊子上走的时候,却在黄昏的环城车站上,意外看见了孙青和刘勇。他们各自拎着一个大旅行包,等着坐车去火车站,赶广州方向的特快。魏红像早晓得了他们在一起似的,马上走过去,平静地说,我都没逃跑,你们两个人多势众的,还怕什么,还跑什么。说得孙青和刘勇张口结舌,满脸绯红。
  刘勇的眼睛躲着魏红的眼睛,在女孩子冰山露出一角的胸部上蹭着。孙青的眼睛,却在他的眼睛上蹭着。其实,魏红也是第一次晓得,孙青和刘勇好上了。
  女孩子那天一个人喝了八瓶山城啤酒,十几个麻辣鸭脚板,全让黑娃啃光了。
  
  十三
  
  刘勇的父母,都是甜城糖酒公司的业务员,在销大于供的年代,螺蛳有肉在肚皮地,暗中积攒了不少灰色收入。即使后来供大于销了,刘勇的父母也春江水暖鸭先知地,比别人更容易发现市场经济留给老百姓的小小漏洞。刘家虽然为了未来的美好,也为了不露财,比照该城市最低标准偏高一点点来生活,对挣钱的要求,却一直没有别个大。尤其是刘勇弟弟出事后,做父母的多少年就只有一个梦了。那就是长命百岁的刘勇,儿孙满堂。前途之类的事情,考都没有考虑过。所以,刘勇提出要去广东打工后,刘妈妈曾经一个星期瘦了五六斤。
  什么也不比把唯一正常的儿子放在眼前看着,来得踏实。
  劝说。解释。哭泣。怒吼。再次劝说。再次不耐烦地解释。辩论。大声辩论。引经据典。或者拿旁人现身说法。还是各执己见。上辈人无数的哭泣。下辈人无数的怒吼。旋荡好几个月,孙青以女朋友的身份,上蹿下跳,穿针引线,撕了缝,缝了又撕。几个月后,刘勇和孙青还是冲破了亲情,决定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想到,甜城的门槛还没跨出,就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
  那天,在去火车站的巴士上面,刘勇因为抢一个座位,跟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吵了起来,最后还打了起来。实际上,这是刘勇平生第一次跟人抢座位。过去,他一见老弱病残,就主动站起来,走到车门前,假装自己马上就要下车的样子。
  孙青冷眼旁观着吃了火药似的刘勇,嘴角因说话太多太快堆积了白沫的刘勇,心里有一面冰雪做镜子一样,又冷又明亮。她根本不去劝架。她一直平静地看着刘勇用语言一步步把人家推到了绝境。她还一直平静地看着刘勇从甩开旅行包的带子,伸出手跟别人抓扯,到最后跟别人一起,变成了两个满脸青紫,鼻孔流血的人。
  在乘客们的强烈要求下,巴士开进了最近的派出所。在等待笔录的时间里,孙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仔细分辨了手里的车票,眼里静静地,流下了两行泪水。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刘勇和那中年男人各说各有理的争吵声,警察的呵斥声,不知属于谁的喝水声,走动声,拉椅子的声音,全都让孙青感到晕眩,好像那是分贝惊人的噪音。
  孙青晓得,有什么东西,把刘勇绊在这座城市了。
  
  孙青第一次去刘勇家探望他时,两个人就完成了师范学校那个夜晚,没来得及完成的事情。他们几乎没有更多的言语,交流全是身体,仿佛这一天对大家来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魏红的名字,从此后,更是没有一个人提起。
  孙青一边在学校去混最后一小段时间,以期拿到那张毕业文凭。一边经常来,专心伺候着刘勇。刘勇的父母每次都知趣地,看狼狗一样,看管着不懂事的小儿子,并且尽快找个借口,把小儿子带出门去。回来也假装不晓得两个人在家里干了什么。刘勇父母每次在外面捱着时间瞎逛的时候,都感到由衷的快乐。他们晓得,孙青的出现,至少让处于人生低谷的儿子不会钻牛角尖了。
  生活对女孩子露出前所未有的微笑,如果不是刘勇在床上的怪癖作祟,那几乎是女孩子理想中的一种生活。
  刘勇每次跟孙青亲热的时候,都会狠狠地揪孙青那个“双排扣”。一边揪,一边说,你没有女人的本钱。你没有。孙青流着眼泪,揪心痛着,也揪心快乐着,咬着牙,从来不回刘勇一句话。孙青的胸部红了,肿了,也烂过了,刘勇那种私密时刻不近情理的样子,却刀子一样,刻在了孙青的心里。
  孙青回到师范校,常常避开众人,一个人在公用水管子前,一边搓衣服,一边回忆起那个痛,往往独自流着眼泪,笑出声来。
  孙青觉得,世上真正的爱情,就应该是这样苦辣辣,再加酸甜甜。
  刘勇后来却并不满足于用手揪了。他找来一个针管,要往孙青那里面注水。孙青当然是要反对的。女孩子叫着从刘勇的床上滚下来,说刘勇你要害死我呀。男孩子不理会她,还是念叨着,她没有女人的本钱,老鹰捉小鸡一样,捉了光溜溜的她,把她绑在椅子上,学电视里的情节,塞了双没洗的袜子在孙青嘴里,到底是把一针管水,打进了女孩子没来得及发育的胸部。
  手法跟电视里揭露的,给猪肉注水的黑心屠夫,基本一样。
  孙青在袜子后面,闷声闷气地喊了点什么。刘勇听不清。刘勇也不管她,自顾自工作着,好像严谨的科研工作者。其实孙青喊的是,刘勇,你龟儿爱的,还是魏红。
  
  十四
  
  黑娃啃了几次鸭脚板后,就把他那些什么“苏秦背剑”、“秦琼卖马”、“隔山打牛”之类的绝技,全部教给了魏红。
  那段时间,魏红一闭上眼睛,面前全是五颜六色的台球。魏红一呼噜睡过去,仍然在和别人比赛台球。魏红买了根台球杆,在她那个狭小的出租小屋里,夜夜挥着,舞着,印在花布窗帘上的影子,最终害得老房东逃了出去,叫来了同村一群拿扁担的青年。
  他们以为魏红正在跟强盗搏斗呢。
  某个白天到来时,大家惊讶地发现,魏红不仅能指向哪里,打向哪里,还能凭借台球桌子边,反弹几次,迂回命中目标,或者隔着一层,两层,甚至三五层,直接把球鲤鱼跃龙门一样,越过障碍,直达主题。至于那些反手,背手,单手,甚至声东击西,出尔反尔的花花台球技术,更是掌握得炉火纯青。女孩子连续赢了黑娃半个月后,小男孩半真半假扑倒在地,学着武侠电影的样子,当着众人,尊称魏红为“独孤求败”。魏红“哈哈”笑着,扶起了黑娃,要求对方喊她“魏姐”。
  魏红从那天开始,再也不穿袒胸露乳的衣服了。她选择了扣子扣到喉咙的,宽大的男式衬衣。里面不听话的那堆东西,也用了狠劲,再次拿白布缠了。跟做处女时一样,想着花样淡化性别。有些不认识魏红的人,看着她的板二寸头发,至少要迟疑两秒钟,才能判断出她是男是女。
  接下来的几个月,魏红一个一个接待着前来挑战,跟她用台球来赌博的人。魏红像猎豹一样,永远只高度关注着五颜六色的球,根本不看对手的脸,也不问对方的名字。魏红的汗珠,一颗颗淌到台球桌子上,淹没在墨绿色的桌布里,常去的台球桌,后来都有了她的气味,散发着“到此一游”般的霸道。魏红有几次,一天之内连续接待了几十个挑战者,累得当场流出了鼻血。魏红还有一次,累得一只耳朵都听不见声音了,世界成了大半个世纪前的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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