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豆子身上的平哥

作者:李来兵




  他们的脸一下下地看到那个过来的人,也看不清他是什么样子,只觉得他很白,头上脸上染满了阳光。这只能使他们加紧地挥锹。
  住手!都住手!他们忽然听到那人喊。于是,他们小幅度停止了动作,举起脖子,这下他们有些看真了,他们于是又开始手忙脚乱。
  停停,停停!豆子大声说。豆子觉得自己的声音从来没有过这么洪亮,中气充沛,都停下来歇歇!
  都停下来歇歇,歇歇再干!他又喊了一嗓子。
  他们真的都停了下来,拄着锹,脑袋齐齐地筑在那条沟线之上。他们都戴着一顶或蓝或黄的帽子,帽子下是一双双不明就里的眼。他们的老板有多少,他们实在已经数不过来,今天是这一个,明天是那一个,他们又不需要专门的领工。
  来,一人抽一支烟。豆子笑着说,他一根一根地递到他们手上,他们的高低胖瘦便都一个个地展现在他眼前。他看出这都是些外地人,内蒙的,四川的,或云南贵州的,他们的脸相有的像父子,有的像兄弟,居然是,最后边有一个女人,也是戴着齐眉的帽子,不仔细看,面目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面对豆子递过去的烟,那女人摇摇头。
  豆子想了想,欠身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块口香糖。
  来吃这个!他说。
  那女人接住,看了看,又推给他。
  布吃(豆子稍稍辨别了一下,知道她说的是不吃)。那女人说。
  吃了吃了,豆子重新把口香糖给她,并剥开了纸,放在她嘴边。吃了吃了!他说,你不吃不许你干活。
  女人于是开始慢慢地试探地咀嚼,一会儿,她的脸上迸放出了一种木然的甜蜜的微笑。其他人,刚才还疑疑惑惑没点烟的,也点着了,都回过头,看着女人甜蜜的样子。他们僵涩的面孔,终于,一股股,一股股的笑流淌了出来。
  豆子仰起头,啊呀地舒展了一下。阳光是多么温暖啊,他想。
  
  桃子,桃子!路过“小十岁”的时候,豆子趴在窗户上看了看,桃子正给一个中年女人盘头,他一叫,桃子过来了。
  桃子站在门边说,豆子。
  豆子满脸的笑容:哎!
  你干吗又回来了?桃子盯着他的脑袋问。
  有时间,豆子说,我想请你讲讲你那个平哥。
  讲他什么?
  讲讲,嗯,他是怎么“黑社会老大”的?豆子说。
  行。桃子笑着说。
  我请你到水木年华!豆子边走边说。
  请你喝咖啡!豆子说。
  你要是喜欢啤酒,那咱们就正好碰上了!豆子边走边说。
  也不知道他说的,桃子都听到没有?
  
  乙·小试牛刀
  
  豆子回到家,蒲红英已经在做饭。蒲红英一转身,说啊呀。她的两只手都抓着面,这时她惊得举过了头。身子后倾。
  是不是你?蒲红英问。
  你干吗投降了?豆子说。绕着她转两圈,蒲红英的目光被他拽得生疼;她又啊呀了一声,豆子的手往下顺她的双手时。
  是不是很精神?豆子站在镜子前。
  神经!你简直很神经!蒲红英说。她撇撇嘴,继续揉面。但她总是忍不住要再看看镜子里的豆子,看看他的脑袋。这怎么会是那个豆子?
  你怎么想起理这么个头?她问。吓死我!
  这个头是不是看上去很美?豆子钟爱地在上面摸了又摸。他想起桃子的手在上面摸来摸去给自己洗头,他觉得自己的那只手在慢慢慢慢软化,慢慢慢慢变成桃子的那只小手。在自己头上爬着,爬着。
  豆子不觉有些麻酥酥的感动。
  桃子。桃子桃子。豆子轻呓说。
  你说什么?蒲红英从镜子里望着他。
  豆子朝镜子一角的蒲红英笑笑。啊呀,啊呀呀!他忽然叫道。
  怎么了?蒲红英不解地看着豆子,豆子今天真是太神神怪怪了。
  我忘了给你买豆腐。豆子说。豆子出门的时候,蒲红英安排他顺便买一块豆腐回来,他们中午吃豆腐。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蒲红英又举起手。
  我什么?豆子问。
  ——你那熊样儿。蒲红英咯咯笑着,手上的面屑儿簌簌地掉下来,落在豆子脖子里一些。豆子伸手进去,手指上顶着一个面团儿,指给蒲红英。
  拿这个捏条鱼吧。豆子说。
  蒲红英一把把他打过,笑得更欢。她洗净了手,豆子你要是不想出去,我出去买豆腐。蒲红英说。
  蒲红英已经穿好了衣服,也揣好了钱。过来,忽然伸手按了按豆子的脑袋。你今天挺性感。她近乎窃窃私语说,有点像,像一颗炮弹。
  她的目光痴痴的,水水的,和往常简直判若两人。豆子不觉浑身一热。他真想立马抱起蒲红英,把她抱到里面的床上,一炮弹,两炮弹,把她射得人仰马翻。
  蒲红英已经走到了门口,豆子说,你等等。
  他拧着脚尖想了想,还是我去吧。豆子说。
  以前都是我买豆腐,今天还是我去买。豆子笑着说。
  他的手在蒲红英胳膊上拖着,忽然把她拽了一下,拽到了怀里。努起嘴唇,在她额头印了上去。
  蒲红英很幸福地闭了一下眼。
  阳光下,豆子的脑袋晶莹硕亮。真是,豆子的脑袋,怎么会,那么像一颗炮弹?蒲红英沉浸在豆子虽去犹热的一吻中,想。
  
  他们的小区有五家小卖部,五家里,每一家都有豆腐卖。往常,豆子总是从这些小卖部的或哪家买一块。今天他忽然想走得远些,他好像有些离不开头顶的阳光。
  阳光把他的头顶晒得麻沙沙的。他能觉出,那些热的能量块迅速在自己身体的各个角落沉积,把他浇铸得铁人一个。他的拳头很有力地握了握,每一步也踏得格外沉着。
  院里站着那么多晒太阳的人,他们一见豆子,就被他的头发造型吸引了。
  那是不是刘家的豆子?他们问。
  不是我是谁?豆子站住,扬了扬头。
  真不错。他们啧啧着说。
  豆子你真会弄。他们问,你从哪儿弄得这行头?
  豆子说我弄什么弄,我原来就是这样的。
  对啊对啊,对啊对啊,他们于是圆着他的话说,豆子原来就是这种英雄好汉样。
  豆子听出这话的别扭,但是,他们都是他的邻居。他们都是一些大爷大娘。他们都是一些老女人老男人。
  豆子出了小区。站在大马路上。马路上永远有这么乱,汽车,汽车,汽车,人,人,人。豆子一出街,一站到那儿,看着那些疯狂奔涌的车,那些故作刁蛮的面孔,就觉得心里恶恶的。他屡次看到自己像一条大鳄劈波斩浪,可是,最后总是,他还是该走走,该站站。他连一条小鱼都不是。
  后边,嘀嘀嘀,嘀嘀嘀,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当那种嘀嘀声一再响起,豆子明白是自己堵了车。
  他回过头去。
  驾驶楼里,一个孤瘦的男人,他好像不耐烦很久了,一边抠着指甲,一边低头按喇叭。
  当他抬起头后,他撞上了这样一副面孔:一双眼睛。只有一双眼睛,镶嵌在一颗化石样的头颅中间。这又哪是一双眼睛?司机慌忙笑了笑,把指甲刀放下,握住方向盘,绕一下,绕过了豆子。
  切!豆子也笑了。
  豆子走到马路边,扶住腰晃了两晃。阳光像水一样泼下来,每一个人都金光水色的。他一个小摊一个小摊地摸过去,帮他们往正调调车,让那些穿隙而过的老人们能够有一段顺畅的路。他拿起一个秤砣翻了翻,剥下秤砣下的一薄片儿磁铁含在嘴里,咬得咯嘣作响。
  然后,噗地,唾在了卖腐干的脚上。
  卖腐干的脸立即惶惶地红。
  卖腐干的!豆子坐在后边的台阶上,向下边招了招手。
  卖腐干的嘴张着,两手还架着那杆秤。低头走了过去。
  能不能规矩点,往后?豆子点了一支烟叼在嘴角,噗地吐出一口。
  卖腐干的不作声。一直看着他的脚,豆子脚上的鞋头毛毛草草的。裤脚翻卷着边儿。
  信不信,豆子说,很严厉地,忽然,我一个电话,立马就会有人过来折了你的秤杆,还会罚得你家门找不见!信不信你?
  你们不能动我家!卖腐干的尖声地却是压抑地叫了一声,你们不能!他因为使劲,眼眶都憋红了。
  我这也是不得已。他说。
  这市场上,谁不是这样?卖腐干的说。
  要不,豆子笑着说,我现在就打电话?他的手慢慢地向兜里沉进去。从外表看,他已经摸住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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