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豆子身上的平哥

作者:李来兵




  我的腿现在还是发软,我试过,但是我站不起来。她低低的。
  你没看到,他抬出去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血人。桃子说。
  他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嘴哈哈的。她蜷缩在沙发一角。胸脯颤着。他肯定有话说,可我猜不出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他来之前,不让他们把你带走?蒲红英又压压顶撞上来的东西,可是这次她没有成功,你难道不知道,他一来,下场肯定就是这样?
  桃子呜呜的,把胳膊抱在眼睛上。
  你有什么脸哭?蒲红英往前坐了坐。
  你不就是为了自己那点清白?蒲红英的眼睛集束着一种锐利的光芒。
  可你们清白吗?蒲红英冷笑着。
  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桃子抬起头,哀哀的,已经看不出她的眼睛了。
  医生怎么说,他的血呢,他的血止住没有?她说。
  你没看到他抬出去的时候,全身都让血浸透了。桃子说。
  他为什么会那么奋不顾身来救你?而且,还一下打倒四个?蒲红英说。
  我就想知道他怎么样了,现在!桃子依然哭着。
  动了动,但发现腰上还是没有力气。
  如果是我,他会不会也把他们打倒?蒲红英站起来,走了走。
  你告诉我他怎么样?桃子看着蒲红英,恳求着说。
  他死不了。他死了也有我。蒲红英说,你难道不知道他还有我?
  你敢说,你们就是那么清白无辜?她又坐下来,擦着桃子。她浓重的鼻息像一股股粗粝的风,忽而把桃子的脸颊糙上一下。
  当蒲红英走进“小十岁”,看到沙发上那个端坐的女孩,她就知道,一切都不可避免。她的年轻,美丽,大方,像一根根针,瞬间种进她的心里。
  但她还是不能相信。不相信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
  这么说,他的那颗脑袋就是你给弄的?蒲红英说。
  这么说,那时,你们就已经交往了?蒲红英说。
  你们究竟干了什么,在一起?他不给我干活,是不是天天就给你干?蒲红英说。
  他给你干什么?几个晚上他不在,是不是都在你这里?你这里是雅静!蒲红英说。
  他没有晚上在过我这儿!桃子大声的,她的嗓子充塞着一种混浊的气息,烟雾一样。她觉得嗓子已经裂出了血。
  那些天,他出去的那些天,是不是都是你们合伙骗我?他根本就在你这儿!蒲红英的鞋跟儿上不断地踩到一些头发,她猛地跺一下脚,猛地跺一下脚。
  他天天跟你鬼混在一起?他还说什么鸟叫?说什么草原?蒲红英说,原来都是用来骗我!
  什么鸟叫?鸟叫是不是你叫?草原是不是你们的被子?蒲红英说。
  他已经,干了你是不是?蒲红英想着豆子那颗光秃秃的脑袋,炮弹似的脑袋。觉得心口被狠狠地剜着。
  那么多天,是不是,你们已经干出了自己的小杂种?蒲红英叫着,说。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桃子说。
  你简直是胡说!桃子忽然又哭了。
  你多大的人,你红口白牙你胡说!桃子哭着说。
  我们是干净的。我们很清白。她觉得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也快没了。
  我们什么事没有,我们是清白的。清清白白。桃子用最后一点力气说。
  你终于肯说你们清白了。蒲红英的嘴角又扯起一丝冷笑,可清白是说得清的吗?
  清白的事,怎么是嘴说能说得清!蒲红英说。
  
  蒲红英一出来,阳光泼在她的眼里,她就再也忍不住,歪着脖子,哭了上来。
  她站在一个墙角,扶着墙,很压抑地哭着。尽管这样,还是有人过来偷偷观察她,她只好跑着,钻进了旁边学校的厕所里。
  蒲红英哭着想,自己这是什么命?这是什么命?遇到一个蔫豆子,朝事不理,还让他跟别人混在一起了。
  她使劲拍着墙,使劲拍,使劲拍。拍热了手,拍麻了手,一头扎进凉水池,恨不得就扎住不起。
  起来。又是啪啪地拍,啪啪,啪啪。直把心拍软了。拍活了。拍到了眼跟前。
  蒲红英想,豆子都成那样了,他都那样了,他还不知将来是什么样?他再怎么,也不能再责怪他,再折磨他了。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到,自己是爱这个丈夫的,从来就爱,一直就爱,那么爱;他一下是这样高大,是这样脆弱,动一动,就牵得她心疼肝疼肺疼。
  那几天,她把门市交给弟弟,天天守在医院里。豆子稍有动静,她就睁开眼去,含情脉脉看着他,她的目光是柔和的,温润的,饱含着一个女人丰沛的爱的能量。她把所有医院特别知名的护士都辞退了,只要医生进来。病房也被她经过了重新布置,鲜花她要天天换,是白玫瑰,红玫瑰,和那种极稀少的黑玫瑰;为了使空间变得更温暖,她在床前加了一块大大的窗帘,白炽的台灯换成了氖光的;屋顶上,是一抬头就能看到两串千纸鹤的风铃,都是她亲手折的;她还买了一个MP3,豆子苏醒后,播放一些稍微活泼的钢琴曲,睡觉前,则是那种舒缓的小夜曲。
  一段日子后,豆子能进食了。蒲红英立即回去给他煮了一锅乌鸡汤,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说,这最能补血了,要他能多喝一定多喝些。水果,她几乎是一股脑儿把所有上市的品种都买来了,堆在那儿,他要吃哪种,就把哪种剥给他。
  豆子终于从满身的白纱布中一点点剥离了出来,但是他还是不能说话,最残忍的那刀不在别处,就在他的下颌与脖子的连接处。他于是只能靠张张嘴,或者点个头,微笑一下,和人交流。并默默地期冀,这种被包养在一团和气中的日子尽早到头。
  那些天,一直有许多人来看望他,公安局的领导,市县的领导,老百姓,曾经受过罪犯欺压的企业家,家里的亲戚们。没有一次是“小十岁”的主人,他有那么多话想和她说说。
  豆子想,也许她是避讳蒲红英。这样两个人相见,总是不太妥当。也许,她又精气勃勃地开展了新的业务。只等他出了院,他们再畅快一叙。
  其实,即使来访的普通人也都或明或暗已经知道,叫桃子的那个女孩,她已经自杀了,时间就在豆子出事的那天,晚上。用她理发店里的最后一块玻璃,割断了腕动脉。他们还较详细地听说,她身上流的血漫了一地,把地上原来的一切血痕,打斗的痕迹都掩盖了。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听说她瘦小又薄弱。
  对此,病中充满憧憬的豆子诚然一无所知。
  
  责任编辑 张竞毅
  【作者简介】李来兵,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2004年开始小说创作,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山西文学》、《鸭绿江》等国内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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