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豆子身上的平哥

作者:李来兵




  怎么就是臭名昭著?蒲红英说,拉住豆子。
  怎么就是臭名昭著我,你说?蒲红英拉着豆子,又往自己的身上盖去。
  早上,她起来后,发现豆子已经不在了。
  蒲红英拨通了豆子的手机,说你一定要记着吃早饭的豆子。现在到哪儿啦?她问。
  出来了。豆子在那边说,太阳已经挂在树梢上,你能不能听到鸟叫声?
  我只听到驴叫。蒲红英笑着说。
  
  现在是八点多。阳光已经非常明亮了。房子和树的影子一片片地斜铺出去,薄润而阴柔。豆子举头望着树缝间的太阳,深情地打了一通哈欠。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出来,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很快就在奶牛场的附近了。奶牛场在西城,被一大片平房包围着。西去便是田野,站在这儿,已经能望到浩浩荡荡的玉米林。若干年前,他们也是这一片儿的住户。只是不常往来,渐渐地淡出了记忆。那时,他和蒲红英刚结婚,豆子每天提留着一个塑料瓶子,到奶牛场去给蒲红英打鲜奶。那时他们的小日子就像鲜奶一样甜。
  豆子慢慢地忆起自己在这些房子间行走的样子。自己那是干什么,软绵绵的,那么没生气,就像从这些房子巨大的阴影中剪出了一小截,是一片叶子的影子。
  现在,当然了,现在是现在。他注目着玉米林,感觉一股浩荡的气息正通过空间的传递,源源不断输入自己的体内。很快,他就变得坚硬通透。
  他把自行车放在草丛中,整了整衣领,然后把墨镜卡在鼻梁上。
  奶牛场有略微的变化,起了几间房,掩盖了原来的宽敞杂乱。但是那股无处不在的牛腥气还是弥漫着,只是它们的身影也被掩藏了。豆子看到料房里,一架切草机正突突地奔腾。旁边守护的男人是老胡雇来的老长工了,他居然还在。
  现在不到打奶的时候,十二点以前再来吧。老长工回过头,奇怪地望着这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说。
  看来他没有认出自己。这就好。
  嗯,这儿就你一个人?豆子装腔作势的。
  不是,这是老胡女人的地方。老长工说。
  老胡女人?
  对呀,他们已经离婚了。房子和牛都判给了他女人。
  为什么?豆子记得他们关系挺融洽的:一条通头大炕上,老胡坐在上面,一盅一盅有滋有味地抿酒,那女人立在灶前,热火朝天一盘一盘往上炒菜。
  嘿嘿,人家的事,不好乱说。老长工笑着说。他的头发毛毛草草的,插着许多干玉米叶子。
  但他的眼睛和皱纹堆积的笑一样明亮。
  他时而望望太阳下威严方正的屋子,仿佛得到了鼓舞,一捆一捆往机器里添着玉米秆子,很是有力。
  那里边就是那个女人?在一边有条不紊缝补着衣服,一边隔过窗户,偶尔对着外面这个勤劳的男人沉思?
  小三呢?豆子蹲下来,拔了一支烟给他。
  小三?老长工的思绪仿佛一下出现了断裂,小三,小三……噢噢!那小子!似乎那小子的形象这才在他的脑中形成。
  好几年了吧,他自语说,他到哪儿了呢?原来他是在这儿待过。
  你好好帮我想想。豆子急切地说,又拔了一支烟。要是线从一开始就断了那就坏了。
  他好像再没来过。老长工回想着说,那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他哪有这些牛老实?他吁叹着说。
  他总不会就这么无影无踪吧,他又不是鬼!豆子说。
  你试着找找老胡,听说他在电机厂一带。老长工说,那小子跟老胡是亲戚,好像。
  豆子拍拍他的肩膀,用指尖点了点上边屋子的玻璃。
  那女人和你很合适的。他诡秘地说。
  老长工憨憨地笑着,忽然,长起声问:你是谁呢,你干什么急着找小三?但是,豆子已经远了。
  豆子跨起车,一阵风似的。
  电机厂在城北立交桥附近。厂子是早几年就塌落了,但是厂区还保留着。仿佛在印证一片衰老的记忆。有人在里面开起了一个木器厂,此刻,尖利的电锯声急速地盘旋着,像是一根越拧越紧的铁绳,直捅上天去;阔大的院子则被一个煤场占据。远远的,就能看到煤灰色的烟云笼罩着天空。
  豆子的父亲曾是这个集体企业的副总工。小时候,他常来这儿玩。但是,他并不知晓现在来这儿,怎么能找到老胡。
  但这多么刺激,好像是,一个疯狂的游戏才拉开大幕。
  豆子依然把自行车扔到外面,往里走去。
  铸铁管的院门上挂着一副粗壮的门链,大约刚刚打开,上面的锁子还插着一串钥匙。门两边各蹲伏着一条狼狗,很凶猛地打量着豆子,作了一个扑跃的动作,也许是电锯的声音盖了它们的帽儿,也许是它们见惯了豆子这种入时的打扮,两条狼狗虚张声势地叫了几声,就一副再懒得管的样子。
  正面,许多杂乱的深刻的车辙过去,就是一个雄壮的煤堆。因为巨大,把后面的一排房子掩去大半。煤堆上整齐地匍匐着一溜拣矸石的人,像煤堆脖上一条羸弱的项链。他们的动作是一种迟缓的奔放,让人想到,他们已经在这儿耕耘许久了。
  有没有一个叫老胡的?老胡!豆子把手卷在嘴上,对着煤坡上那一溜背影喊。
  他们迅速地集体调了一下头,又迅速地回过去。
  然后有一个人乘着黑雾,嗵嗵嗵嗵翻栽下坡,奔到豆子跟前,悬崖勒马。
  你怎么敢来这儿?他喘着,左右看了看,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在对面那个房顶上给我招招手就行?
  我怎么不敢来?豆子笑着。
  我哪儿不敢去!他挺挺胸,拽拽展直的衣襟。
  不过你来了也正好,他们都在上面房里呢,也不知是怎么,好像是狗咬狗!门卫也去拉架了。那人的眼睛一直在看后边,这时才回了一下,这么说,事情有眉目了?
  他显然还是有些紧张。
  什么事情?豆子面前是一个满面乌云的“煤黑子”,乌里闪着一点亮,是他的一颗银白的假牙。罩着一块绿头巾,但他是一个切切实实的男人。
  你是老胡?豆子看着他,差不多要笑出来。
  你怎么会是老胡!豆子说。
  我怎么不是老胡?老胡说,哦对了,虽然你给我办事,可你还没见过我。
  你怎么才来?虽然有巨大的电锯声作掩护,但他还是表现得小心翼翼,我已经等你整整一个礼拜啦。你看,我眼睛都盼出了两个黑窟窿。
  你不知道,老胡快速拉了豆子一把,把他拉到煤坡后,蹲下来,依然左右地看着,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下去,他们也不想待,他们是没有我这样的门路。
  我这就能去那边了?一两天再走行不行?我总得回去洗洗这身煤灰吧,再说,想出去,也还得想办法。老胡看看那两条狼狗,他从它们的眼睛中判断着对面的情况。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豆子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位老胡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人好像能把他办到另一个厂子去。现在的情况是,他被认成了那个办事不利的人。
  你干什么不想继续待在这儿?豆子也看了看周围,不知怎么,这个地方无端地让人紧张。
  你听说过现在还有用皮鞭打人的吗?老胡说,他们就敢!
  再说,这个地方总有一天会爆炸。他又说。
  我真是害怕了!老胡欠起身,朝后看看。煤坡上的同伴向他点点头,表示这时还是安全的。
  爆炸?豆子望着煤坡上那么多英勇攀登的人,又望望背后一大片一大片的民房。仿佛看到壮阔的火光已经冲天而起,火焰中翻飞着纸片一样的人和火柴盒一样的房子。
  对啊,老胡说,你知道我们从煤堆里找到多少雷管吗?可他们让我们拣的是煤矸。我们把雷管悄悄藏起来也不行,他们要搜,搜出来就是一顿皮鞭。
  这么粗的那种皮鞭!老胡的手抱起来,圈一下。
  这真是岂有此理!豆子说。
  我迟去几天,这事会不会黄?老胡抓起豆子,想把他马上往外赶了,而且,他也马上做好了向上冲的准备动作。
  不会。豆子边往外走边说,你们都能去,一个不少,都能!
  我不会忘了答应另外给你那五百的!老胡手尖起嘴,悄然地欣快地大喊。然后,猛地,像一只大老鼠,弓腰蹿上了煤坡。
  上面的房子里,听着是有人出来了。
  
  豆子飞快地蹬着自行车,但是自行车又那么不配合,扭一下,又扭一下,把他摔了下来。他慌慌地起来,手掌有些破,但他一点儿也没觉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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