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豆子身上的平哥

作者:李来兵




  这儿离电机厂已经有五十米远,里面没有人跟出来。证明他们根本没有发现他。但是他还是抖得厉害。他窣窣地掏出手机,急速地判断把电话打给谁。
  什么事?这是什么事?爆炸!一大群人,那么多房子,房子里又是那么多人!豆子一边摸,一边就又看到了那片火光,哗地扬上天,又是哗地扬上天,又是哗地扬上天!整个大地嗡地就弹了起来,就崩裂了,崩成漫天虚松的灰烬,徐徐地,徐徐地,从四面笼罩下来……
  桃子!桃子桃子!豆子喊,抖着。
  桃子桃子!豆子喊道,抖着。
  手机却一点声息没有。
  豆子简直慌了。四面,哪儿有人?哪儿有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哪怕是那个小三,他们一起大喊,一起,跑进去,他掏出刀,小三也掏出一把,他们一起说:不许动!都不许动!都把手举起来!都靠到墙边去!他们嚓嚓地卸着他们的武器,嚓嚓地,把他们每个人都绑起来:带回去,全部都带回去!然后是一辆警车又一辆警车,一辆警车又一辆警车,沙沙地驰进院子,在院里打着磨儿,车门一开,那些肥头大耳的家伙一个一个,通通被推了上去。然后,他嘶啦,把这间房子封了,又是嘶啦,把那间房子封了!嘶啦嘶啦,整个煤场通通都让他封了起来,然后,他对那些拣矸石的人说,你们都解放了!通通都解放了!回去!都回家去!
  可是手机却一点声息没有。
  豆子捏捏着它,咬咬着它,把它在肩上敲敲,在鞋上敲敲。它就像一个哑巴,固执地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豆子一把把它扔了出去。
  忽然,它丁丁冬冬地响了,就像是一阵小鼓,点击在他的心上。使他由不得欣喜,也由不得慌。
  豆子……!当手机里终于传出一个细嫩的声音,豆子几乎要哭了。
  桃子,桃子,桃子,桃子,桃子。豆子哭着说。
  桃子!桃子!桃子!桃子!桃子!桃子!豆子说。
  桃子我有事让你帮……!豆子喊着说。
  几分钟后,桃子说她记住了:电机厂大院,煤场,雷管。
  电机厂大院,煤场,好多雷管。桃子重复了一遍。
  你在外面干什么呢?桃子然后问。
  我也不知道,豆子说。我在找。
  找什么,你丢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大概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东西。豆子迎风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躲着话柄抽搭了一声。
  要注意啊,外面乱。桃子说。
  嗯。豆子点着头,觉得心口堵着的东西变成了热乎乎的一团。
  你其实喝不了那么多酒。桃子想了想,又说。
  嗯。豆子又点点头。
  少喝。桃子说。
  嗯。豆子点点头。
  不喝酒也能是男子汉。桃子说。
  嗯。豆子点点头。
  那么,我挂了。桃子说。
  嗯。豆子点着头。
  你得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豆子喊着说,要快!要马上!
  我知道的。桃子口吻庄严地说。
  我马上报案。她说。
  我过去说。桃子说。
  详详细细和他们说。她说。
  
  豆子看看依然高亮的天色,脸上逐渐被它们渗透出一片鲜艳来。
  他张着嘴,吁出一口气,大大的,终于。
  
  戊·追踪杀人犯
  
  关于老胡的所有记忆,似乎都不会比这张面孔更让人激动万分。
  一圈旋起来的头发,紧紧盘绕在头顶上,三道深刻的抬头纹,疲惫而迷茫的眼睛,鼻尖上有一点点痦。舒长的牙齿因为抽烟太多而黄黑交杂,瘦弱而略显斜倾的身材像有什么不堪负重。
  事实上,他也没有认出豆子来。
  是祸躲不过,我知道你们总会找到我的。他握着地上的一丛青草,慢慢地让自己在它们中间蹴下来,抽了一支烟。我虽然总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事和我没关系,这事和我没关系,可是我的心总不能平静,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千方百计找过来。
  对,他是找过我。他跟我拿了一千块钱,他那么可怜,全身都在抖颤,他说他得了一种急病,要马上到医院去——要知道他犯了事,我说什么都不会把那一千块钱给他。
  老胡看看豆子,他那么威严地站在自己对面,和他站在一起的是阳光,铺天盖地万箭穿心的阳光。
  老胡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给穿透了。
  可是,他摆了个手势,说,可是当时的情况你能想象出来,他看上去真的太可怜了,脸上挂着花,衣服也烂了,如果换上你,我想你也会和我一样给他拿钱对不对?何况,我还是他一个叔叔。
  他又看看豆子。豆子也看他,却一动未动。墨乌乌的眼镜把他所有的表情都遮去了。
  我记得我当时还问他用不用我送他上医院去——这点你们在将来抓住他后能问他,我真的不知道他居然杀了人(豆子心一惊,小三居然是杀人犯,他杀了人!)!他说不用,就急急慌慌跑了出去,后来,我才听人们说,他杀了一个小女孩,你们正在追捕他——
  你看看,他简直连个畜生都不如!老胡咬牙切齿的。
  我会怎么样?他战战兢兢地,烟几次都没能正确地认进嘴唇,我会不会被定成包庇犯?可我真的是后来才知道他强奸了那女孩,还杀了她(小女孩!强奸!杀人!豆子内心的战场倏地摆开了:他纵马跃下,一枪,只一枪,就把小三挑了下来!但是他不想杀他,他要好好地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把他炮烙!把他凌迟!把他一块一块,祭奠给那可怜的小女孩),你想想,我怎么会把钱借给这么一个人?除非我再不想要那一千块钱,可我现在,哪儿是原先?
  原先?
  嗯,原先。老胡说。
  你原先开奶牛场?豆子晃晃脑袋,回到现在。
  对的。老胡说。
  你那时可是个有钱人。豆子说。
  我有钱也没借给过他!老胡充满皱纹的脸警惕地收缩了一下,真的!这点你可以到我的奶牛场去找她印证——
  她?
  我原先的女人,她叫乌力吉。老胡吐了一口烟,烟雾幻化着,幻化着,可是豆子只能看到烟雾。
  她是我从草原和牛一起带回来的,她来时只有这么高,老胡比划了一下,脸上洋溢起一种蒙眬的喜色,嫁了人,才又慢慢长起一截。
  这真有意思。豆子笑着说。
  她起初并不懂什么是嫁人,一直沿着我在草原时的说法,叫我胡叔。夜里也不和我一块儿睡,和牛睡也不和我睡。我就把行李也搬到牛棚去……老胡说。
  草原的人都能喝酒,她也是。我的酒量都是她培养起来的,她说男人不喝酒那还叫什么男人?我们天天在牛棚点着灯,喝酒。喝困了,她就躺在我的胳膊上……
  这总算公平了,她教会我喝酒,我教会她做女人。老胡的脸上,有一丝什么浮动着,浮动着。
  你不知道她挤奶挤得多好,她挤奶牛们不疼,牛们觉得很享受,要睡着了。我就不行,我手重,我这双手……老胡低声说。
  老胡吭吭地咳嗽了几声,一团烟雾被驱赶着,快速地飞离了他的眼前。在空中游两圈,呼地化进了云天。
  那么你又怎么会,离婚呢?豆子也蹲下来,他背后的阳光呼地射下来,把老胡罩在一片水白中。
  我?嗐——!老胡的头猛地抬起来,又像突遭杀戮,猛地悬垂下去,把胸脯撞击出嗡的一声。那些盘旋的头发散乱地纷披下来,豆子看到,实际上,它们的中心已经秃白了。
  对面就是老胡现在居住的房子,小三间,低矮破败,一只脏兮兮的哈巴狗在门边喜不自胜地摇来晃去,偶尔从低头的罅隙瞄他们一眼。
  院里,几只鸡静静地停着,仿佛一段段具象的凝固的时间。
  他们蹲踞的这块地方是他家门外的一块地基,有一个框架,钢筋铁骨大写着一个什么,里里外外却长满了杂草。老胡蹲下来后,旺盛的青草从四面掩住他半个脸。
  当他提着一桶垃圾出来后,豆子认出这确凿无疑就是当年十八头奶牛的主人,这一切,却是多么恍惚啊。原来老胡加乌力吉,是一个温馨的奶牛场,现在老胡加乌力吉,却是天的两头。
  你也是一个男人,你如果不是警察,我真想和你好好说说,多少年我都快憋疯了!现在又是小三那事!老胡说。
  豆子的心张扬地跳荡了一下。
  他使劲抬头望去,他感到满天的烟灰色迅速聚成一团,向自己的脖子倾倒下来。他的脊背僵硬地耸动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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