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豆子身上的平哥

作者:李来兵




  豆子想他该给蒲红英打个电话了。
  他可能去什么地方,我是说小三?豆子说。
  这很难说。他应当不在城里了,村里,唔……他还有一个老妈,这不可能。老胡摇摇头,对自己的猜测表示不能肯定。
  什么村?
  木马邑。
  
  所以,现在,豆子是向着木马邑来。
  这已是午后的光景。他在出城之前吃了一顿饭,还带了一些干粮和矿泉水。印象中,木马邑在城市的东北部,那儿有辽阔的草场,有座大型的水库,有一条河,许多菜农也都集中在那个方向。
  豆子使劲蹬着自行车,耳边呼呼生风,在涛走云飞中,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威风凛凛的游侠:仗剑执戟,胸怀天下,豪情冲顶。
  他拨通了蒲红英的电话,英子英子!我是豆子,我是豆子!豆子大声说。
  我怎么不知你是豆子?刘豆子!蒲红英笑着说,她正在市场里,耳边人声鼎沸。她偶尔会躲开话柄,说一声“三毛”,“五毛”。
  英子你知道我在哪儿吗,我在草原!豆子说。
  哪儿?蒲红英回到话柄跟前说。
  草原!豆子大声说,草原!
  英子我有一个想法,有一天我带你来草原,咱们好好逛逛!豆子意气风发地说。
  你胡说,你就是猴子,也还没翻出如来佛的掌心,什么草原!蒲红英说。
  豆子放下手机,看看眼前广大的绿。一群羊滚动在上面,牧羊人的鞭声在空中形成脆利的回响。远处的水库已然在望,一条河像蚯蚓蜿蜒游过去,一头扎进水中,不知是要饮水,还是给水库输水。
  水岸边聚集着许多孩子,他们赤身裸体相互追打,第一个孩子像条金光闪闪的鱼,翻身跃入库里。其他孩子立即五花六溅地蹦进去。
  我们可以来这儿游游泳!豆子对蒲红英说,给你买一身漂亮的泳衣。你穿着泳衣肯定好看!
  豆子我还在忙。蒲红英好像在不断地递东西,她边走边说,十六块,八块二。
  四块一,给四块也行。蒲红英又说,豆子你得记着吃饭,一顿都不能少记着,你可以找老刘老马老方他们,你多提我。
  蒲红英的脚步嚓嚓的,听得又一帮人拥了进来。
  豆子把手机挂了。
  豆子坐在水库边,微微的风搅着巨大的水汽刮过来,让他双颊温润而潮湿。他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在水中嬉戏的孩子,觉得自己多么像一只游离出圈子的蜻蜓,独立在岸边。
  湛蓝的天空从背后伸过来,落在远远的远方。
  远方似有若无的山影像一些虚肥的巨人,回首打量着他,然后拢在一起,窃窃的,窃窃的。
  豆子突然大叫了一声,震得那些孩子们表情纷乱,齐齐地把目光射向他,一个孩子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沉下去,赶紧爬起来,满面泥污,眼睛还要找到他。
  他的小伙伴们哄然大笑,豆子也哈哈笑起来。
  你们要是告诉我王奶奶在哪儿住,我就每人给你们发一块口香糖。豆子过去说。他把那个孩子重新拉进水里,撩着水,认真地搓洗起他那瘦细的却是健壮的身子。
  也许是异样的抚摸起了反应,那孩子的小鸡鸡一挺,射出一股清亮的尿。
  他的脸一下臊红了。调在一边。
  等再抬起来,他依然容光焕发。王奶奶就在我们隔壁住,我经常和爸爸给她提水。他说。
  豆子很惊诧,真的?
  嗯,我还常在她屋里写作业。这孩子点头说。
  小卫他还偷王奶奶家的杏子!另一些孩子举报他说。
  小卫立即又低了一下头,说我!说我!你们谁没偷?他向他们吐着舌头。
  那也是你带领的,他们立即回应,你说是去王奶奶家写作业,其实就是不让王奶奶抓住我们。
  好了好了,现在,你们就带我去王奶奶家。豆子笑着说。
  他掏出口香糖,他们警惕地往后躲去。
  我—们—不—要—陌—生—人—的—东—西!他们合唱似的吼说。
  谁说的?
  老师。他们说。
  可我现在就是你们的老师。豆子笑眯眯地说。他一个一个摸摸他们的头,像拢着一群小羊羔,拨着他们向村里走进去。
  
  在木马邑人的眼里,这一群人的组合是滑稽的。两个孩子,一个坚硬地扛着辆自行车,一个在后面吃力地帮扶。另外四个孩子,则活像四个小打手,前后左右分布在那个戴墨镜的人周围,个个神气活现,趾高气昂。直观印象是,孩子们拥立了新的猴大王。
  走开!走开!前边的两个适时清着道路,走开走开走开!他们的小手对靠近的眼神不屑地摆摆着,同时面孔也扭曲出一种凶煞煞的样子。仿佛一辆多功能战车,嘎嘎地向村深处开去。
  一旦有一个孩子出去,所有的孩子也都乖乖四散立在墙角,并立即对这个新出现的陌生人敬而远之。似乎是,这辆战车的魂魄被从那些脆弱的组件中剥离了出来,他那么威风四射,那么强有力。
  他扳着手腕,一动不动,已足够构成对所有人的藐视。
  打人的停止了。打人的是小卫的爸爸老卫。他一看到小卫和这么一帮人在一起就来气,没说给你不能再去水库啦?他揪过小卫,在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没说给你,他用眼梢测试着他们中的生人,又是一巴掌下去:坏人会把小孩拖到水里去给龙王爷当小菜?
  他没把我送给龙王爷,他给我洗屁股!小卫叫着,低低的。
  他还给我口香糖!小卫叫着,辩解说,但是他已是一脸的眼泪。
  他是我们的老师!小卫说,他教我们武功!
  老卫几乎要把他提了起来。但是当豆子的目光扫到他时,他松松地把小卫放下了。笑着,似乎他打的不是自己的儿子,是打了这个人的。
  豆子没想到小卫会撒谎,一个那么美丽的谎言:他看到自己刷地驰起半空高,刀剑噼里啪啦闪着电火花,可恶的小三在他后面节节败退,节节败退,哗啦,一失身,掉到了众人面前的大街上。绑起来!他发令说。他的小将们立即上前,把这个杀人犯捆得死死的。
  现在是,他可能已经就在小三附近了。
  你不能总打孩子,豆子把墨镜摘了,在小卫的屁股上揉揉,然后对着众人笑笑,你是他爸爸?
  我是老卫。老卫说。
  孩子不是这么打出来的。豆子想着自己扮演的是一个老师的角色。得学会教育。他说。
  老卫含糊地点个头。
  教育总是从一言一行开始的。豆子一本正经地说。
  你要想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就要从小练他的硬骨头。他想游泳你就让他去游。豆子有些兴奋的,浑身都充溢着一种热量,他磕破了鼻子要紧不要紧?不要紧;他的胳膊弄折了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他打过架没有?豆子问。
  打,经常打。老卫说,他在前面走着,已经能看到他的家了。院里是一棵高高的槐树。树杈间雄赳赳地挺立着几只鸡,老卫朝它们嘘一声,它们扇了扇翅膀,并没有立即飞下来。
  经常是他让人打得鼻青脸肿。老卫推开门,把客人让进去。
  这就好,豆子说,这就好。
  老卫诘责地看着他。
  我是说,豆子笑着,敢打架的孩子都是好样的。男孩子嘛,你怎么能让他像个蔫萝卜?
  老卫捡起一块土坷垃扔上去,五六只鸡呼啦呼啦落下来,在它们之后,空中慢慢地仔细地飘起零碎的鸡毛。
  那些鸡沾地即逝。豆子清晰地听到,它们的身体在落地的一霎,撞击出腾的一声。
  看看,这些鸡们都是好样的。豆子不禁赞叹着说。
  它们怎么会飞到那么高的地方?豆子仰起脸,问小卫。
  我也经常上去,我比它们爬得更高。小卫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从那儿看王奶奶家的杏子够不够我们一摘。
  老卫进去通报了小卫的妈妈,他们一起出来迎接豆子。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老卫问。
  平哥。豆子说,你们就叫我平哥好了。
  
  己·打出去一拳
  
  那么你还能看到什么呢,在上面?傍晚,吃过饭,老卫出去联系几个人,好像是他们买到了假菜籽儿,豆子和未来的男子汉坐在清风习习的大槐树下,他已经给他讲了好多英雄好汉的故事。
  王奶奶在杏树下尿尿。小卫嘻嘻地笑着说,她抓住树,站着尿。
  后来我也过去给她用尿浇树,她不让了。说到这儿,他的面孔又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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