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豆子身上的平哥

作者:李来兵




  那是她怕你把树浇死,你的尿热。豆子说。
  为什么我的尿就热?小卫很不解。
  你是男子汉嘛。豆子笑着摸摸他的小脑瓜。他忽然提议他们都上树上去。
  我们比比谁最先上去。豆子说。
  小卫的脸一喜,猴子似的,几个攀越就蹲在了树杈上。
  要不要我拉你?他看着下面笨拙攀登的豆子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飞上来?小卫又说,你怎么不用武功?
  那可是你说的,豆子上去,脸已经潮红了,他坐下来,把小卫放在自己怀里,你怎么想起那么说我?
  我就觉得你有武功。小卫得意扬扬地晃着脑袋。
  我要是有武功就好了。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有武功?豆子笑着问。
  那样坏人见了我就会尿裤子。小卫说。
  你真是好样的小卫。豆子紧紧搂着小卫的小脑袋,但情况不是这样的,他说,对坏人要有胆量,还要有胆有识。用脑子。
  小卫昂奋地点着头,似乎很懂了。
  乡村的夜晚是美丽的。一轮金硕的月亮挂在树梢上,蘸着薄蓝的天空。天空下,这儿一丛阴绿,那儿一丛阴绿,是槐树,是杨树,是杏树和李树。高举的树冠动辄摇晃起来,仿佛伟人间微妙的手语。它们是乡村的卫士,也是死士,地老天荒地伫立在黄土上,捍卫着一方安宁,清点着人间的幽寂。
  稀朗的犬吠愈发加剧了村庄的宁静,也使它变得更加阔大无边。这时的城市仿佛镶嵌在这无边上的一个梦呓,轻飘而虚幻;豆子想桃子正在干什么,蒲红英正在干什么,恍然看到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像一条美人鱼,从那迷幻的汪洋跃升出来,微笑着,向他游来,游来……
  桃子!豆子的眼一下湿润了。
  他伸出手去,却只能握住一片天空。他使劲地晃动着它,这条巨大的蓝色的飘带舞动了起来,那边是桃子。
  桃子!豆子叫了一声。
  桃子还没熟。小卫仰头看着他说。
  我知道。豆子按按他的小脑瓜。我怎么不知道?豆子说,吸吸鼻子。
  
  左下方就是王奶奶家了。一个冥寂无声的小院子。那棵杏树孤独地守护着一窗晦暗的灯光。灯光映衬出一个走动的佝偻的身影。王奶奶大约正在做饭。
  王奶奶家就她一个人?豆子说。
  没有人管她。小卫说。
  你从树上看不到别的人进去吗?豆子提示着他,那个小三?
  小三是谁?小卫问。
  王奶奶的那个干儿子,那个小三?豆子说。
  你是说三叔叔?
  豆子想想,说,嗯。
  他来过,又走了。小卫说,他总是来一下就走,像个鬼。
  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来过?豆子的身子一激灵,差点把两人同时晃下树去。
  记不清,你问我爸爸。他还和三叔叔说了话。可他总是不怎么和我说。小卫说。
  他说我们都是小屁孩,他妈的!小卫恨恨的,把牙咔吧咬出一声。
  豆子看到远远的,老卫低着头向家里走来。他说,我们这就下去吧,让你爸爸看到他又会打你屁股。
  有你在,他不敢!小卫骄傲地说。他抱住树干,哧溜一下,滑了下去。
  豆子在门口迎住了老卫。事情怎么样了,老卫?他问。
  我跟他们说我亲眼看到那家伙又来了,就住在镇上马朝阳旅店里,他们谁都不信。老卫灰心丧气地说,他们总是怕把事情弄大。听说那家伙就是种子站的。
  种子站的卖假菜籽儿?豆子有些纳闷。
  大概只是一个招牌,有些来路是肯定的。老卫说,不然他能捣腾那么多菜籽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打算,我是一个人。老卫把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耕耘着。我种了五亩菜,要是还能有一亩的收成,那也高兴了。
  那人叫什么?停了一会儿,豆子问。
  菜头,我们都喊他菜头。老卫苦笑着说。
  
  上午,人们都站在老卫的五亩菜地边,惋惜地指指点点。地里除了稀稀拉拉的几棵菜苗,多数地方是一片焦黄。老卫蹲在里面,一把一把地抓着那些土,一把一把让它们漏下去。旁边,小卫妈妈也是默不作声。她的脸庞淹渍着一片红润,刚才,这些人还没过来的时候,她抓着老卫又哭又打。
  人们听到田野里忽然传来的女人的哭声,马上就围拢了过来。
  怎么了老卫?他们问。
  老卫低着头,像一个罪人。你们看看他干的好事!他媳妇对人们说。
  我说不要种菜他非要种,你们看看他给我种的这叫菜还是叫豆芽?小卫妈妈捂住鼻子,堵着涌动的酸楚,这让我们娘儿俩还怎么跟他过,你们说说?你们说说!
  你就永远都睁不开你那双狗眼!她又对着老卫说。
  你是不是个男人!她说。
  她那么伤心,简直让人不忍心再看下去。几个女人过去,护在她的旁边,好像很怕她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怕她一不小心跑出去,找一口井。
  那口井,已经有两个女人跳进去过了。
  男人们的脖子顿时都有些缩,人群中的刘守卫掏出一支烟。这不能怨老卫,他低低地说,不是那狗日的菜头,咱们怎么会买到假菜籽儿?没有假菜籽儿,这片菜还是好的。
  他也是买到假菜籽儿的人。他要比老卫少些,二亩。
  都是那狗日的!他忽然大起了声,那狗日的!那狗日的!
  那狗日的那狗日的!刘守卫又站起来,前后左右地叫嚣。好像这样很能发泄他内心的不满。他终究也很不满了。
  老卫你真的看到那狗日的在马朝阳旅店?刘守卫说,他要真在那儿咱们就擒住他。
  老卫看着他,不知他为什么这时又这么说。
  他就是天王老子咱们也要揍他一顿!刘守卫把烟摔在地上。
  他就是天王老子,理也在咱们这边!刘守卫捋了捋袖子,仿佛那狗日的已经在他的手下了,他使劲朝地上甩着胳膊,老卫你要是行,咱们现在就去马朝阳旅店,把那狗日的抓住!
  老刘你真的和我一起去?真的相信我了?老卫说。
  真的!刘守卫嘴里迸着唾沫星子说,他就是天王老子,大不了他把咱们收去!通通收上天去!咱们还上了一回天!
  场面一下出现了可喜的变化,女人们禁不住都打量起这些男人。她们觉得自己也是跃跃地振奋,老卫媳妇走到慢慢站起的老卫身后,很疼惜地拍拍他屁股上的土。
  让人们更惊讶的是,那个菜头,不是他们嘴里的,是真正的菜头,忽然跌撞着奔跑过来。像是从天而降地出现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摔倒在他们面前。
  你们想怎么处理他?后边有人拍着手说,人们在回头的刹那,都看到,那个年轻人,寸头,他挽着胳膊,皮鞋是锃亮的,眉脸是锃亮的,眼睛是锃亮的。
  你们想怎么处理他?站在那儿,说。
  平哥!老卫张着嘴。
  平哥?人们都张着嘴。
  对,他是平哥。我们家的客人。老卫说,笑得很是自豪。
  人们都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老卫和他媳妇。
  要是早知道你们家有个平哥,我就早跟你去。刘守卫拔出烟,给老卫一支,又过去,给豆子塞进嘴巴,给他点上火。
  顺势观察了观察平哥。
  真是一尊汉子!刘守卫小声啧啧着,真是一尊汉子!
  我们要他赔!然后他转过身,手一扬,说。
  对,让他赔!把所有的损失都赔给我们!人们都说。
  我搜过他的身了,他没有多少钱。豆子说。
  你搜我身是犯法的!拱在地上的菜头忽然说,你把我弄在这儿更不对!
  刘守卫过去,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狗日的你菜头还敢说话?狗日的你也不看看今天是谁的天下!
  你再敢动我一根毫毛,你得吃不了兜着走!菜头看着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眼睛,仍然嘴上不软。
  拱在土里的菜头是那么瘦小。他这几天住在马朝阳旅店里,一直等着几个蔬菜大户给他付菜籽儿款。那都是他的老用户,他们之间是有信用的。他几乎预感到了,他们不会那么利索地把钱给他,但他还是不敢出旅店,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有一笔葬良心的买卖。三十多斤假菜籽儿,在他并不是个大数,但多久了,也没见他们谁来找他的后账,他因此有些小侥幸。
  今天早上,当他听到有人敲门,他满以为终于有一个送钱的来了。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一只拳头,那一拳就把他打懵了。也把他有可能爆发出来的一点还击的勇气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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